缝。晨风吹进来,带着点槐花香。她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穿着月白直裰,腰束玉带,发髻用黑缎缠得一丝不苟,再也不是昨夜那个披着血袍、手按刀柄的冷面侍卫长。
“我愿意。”她轻声说,“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准再一个人去查案。”她望着他背影,“每次出门,必须告诉我去哪儿,见谁,做什么。我要知道你平安。”
他转过身,看着窗内的她,点了点头:“我答应。”
“还有,”她补充,“不准再拿俸禄熔铜给我打戒指了。下次想送东西,买块玉佩也行,别弄得跟兵器作坊出来的似的。”
他嘴角一抽:“那枚戒指我打了三天,你嫌弃?”
“不嫌弃。”她笑,“就是太硌手了,写字的时候总刮纸。”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大门:“我去看看轿子到了没。”
阿香关上窗户,拉着萧婉宁坐下:“好了好了,最后一件事——盖头。”
她捧出一方红绸,四角缀着金穗,是用上等蜀锦裁的。
“谁给的?”萧婉宁问。
“你自己药箱里找到的。”阿香得意,“昨儿收拾的时候,从夹层翻出来的,还压着一张方子,写着‘安神养心汤’。”
“哦,那是我配给陆指挥使的。”她接过盖头,“没想到他还藏这儿了。”
“说不定是故意留给你当嫁妆的。”阿香一边给她戴上盖头一边说,“老头嘴硬心软,昨儿看你装病,其实心疼得不行。”
盖头落下,眼前一片红。她只能透过薄纱看到模糊的光影。
“看得清吗?”阿香问。
“不清。”她说,“但我知道你在哪儿。”
“那我走了啊,去前头盯着糕点有没有烤糊。”
脚步声远去,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坐着不动,听着外头的动静。有人在搬桌椅,有孩子跑过门槛嬉闹,还有人在念叨“这红毯铺得不够平”。远处传来唢呐试音,呜呜啦啦响了几声,又被喝止:“不准吹《哭皇天》,换《百鸟朝凤》!”
她听着这些琐碎的声音,心里竟奇异地安稳。
一只手轻轻掀开盖头一角。
霍云霆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新伞,红绸为面,竹骨精巧。
“伞是我托南边匠人做的。”他说,“说是江南女子出嫁,都要撑一把红伞,叫‘开枝散叶’。”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仰头看他。
“我专门问了三个媒婆,两个稳婆,还有一个退休的礼部小吏。”他语气坦然,“我不想漏掉任何一件该做的事。”
她伸手接过伞,指尖碰着他掌心的老茧。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突然问。
“怕蛇?”他猜。
“不是。”
“怕黑?”
“也不是。”
“怕穷?”
“更不是。”她笑了,“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不再把我当个需要保护的人,而是当成个可以丢在一旁、自己扛事的同伴。”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
“我永远不会那样。”他说,“你可以救人,可以治病,可以当天下第一女医官。但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可以靠一靠、喘口气、不用强撑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伞收拢,轻轻靠在他肩上。
片刻后,他扶她起身:“吉时快到了,接亲的轿子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她点点头,任他牵着手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香案,供着天地牌位。亲戚邻里站了一圈,大多是街坊,也有几个太医院的年轻医官,远远站着不敢靠近。阿香捧着药箱,站在门边,眼睛亮晶晶的。
霍云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那我们走吧。”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院门。
阳光洒在红毯上,映得人影拉得很长。她的绣鞋踩在毯子边缘,铃铛轻响。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步。
“怎么了?”他问。
她没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塞进嘴里,仰头咽下。
“这是什么?”他皱眉。
“预防晕轿的。”她一本正经,“剂量减了七成,顶多出点虚汗,不会真吐。”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啊,连结婚都不忘给自己开药。”
“职业习惯。”她理直气壮,“万一中途腹痛,岂不误了拜堂?”
他摇头,替她理了理盖头:“走吧,大夫夫人。”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
巷口果然停着一顶八抬大轿,红帘金钩,四角挂着铃铛,轿夫全是锦衣卫校尉,个个精神抖擞。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孩骑在大人肩上,指着轿子喊“新娘子来了”。
霍云霆亲自掀开轿帘,请她上轿。
她刚要抬脚,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萧姑娘!等等!”
回头一看,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过来。
“婆婆?”她认出来,是常来她医馆抓药的周阿婆。
老人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我攒了半年的鸡蛋钱,给您添个喜气。您救过我家孙子的命,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握紧那布包,温热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谢谢您。”她轻声道。
“该我说谢谢。”老人抹了把泪,“您是个好丫头,配得上好日子。”
她点点头,被霍云霆扶上了轿。
轿帘落下,世界变成一片红色。
外头传来他的声音:“起轿!”
八名校尉齐声应诺,肩杆抬起,轿子稳稳离地。
她坐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唢呐声、鞭炮声,还有他走在轿旁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忽然,轿子轻轻一震。
她掀起盖头一角,透过帘缝往外看。
只见霍云霆不知何时脱下了外衫,只穿一件月白中衣,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其中一个轿夫的鞋带。
“松了。”他说,“重新系紧,别半路摔着。”
那校尉挠头:“大人,不至于吧?”
“至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今天的事,没有‘不至于’。”
她放下盖头,靠在软垫上,嘴角忍不住上扬。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长街,阳光透过红绸,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这一刻,她不是医女,不是官眷,不是谁的女儿或徒弟。
她是萧婉宁,即将嫁给霍云霆的女人。
轿外,他一路随行,手始终按在轿杆上,一步未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