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些活血通络的药,配合针灸,至少三个月才能见起色。”
“可别的大夫都说静养啊!”周夫人抽泣。
“静养是让人等死。”她语气严厉,“血不行则瘀,筋不动则萎。你们越不动他,他越废。不信你看,他脚趾已经开始萎缩了。”
家属闻言,吓得赶紧上手揉腿。
她扎完针,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明天开始,我派人来教你们做‘被动运动’。谁偷懒,病人就永远站不起来。”
第三站是宫女所居的偏院。
那姑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下垫着厚厚棉布,仍渗出血迹。两位女医正手足无措。
她上前检查,手指刚触到脉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月事来潮,起初正常,昨儿突然量大如注,今晨晕厥一次。”
她翻开药方一看,全是阿胶、熟地、仙鹤草等止血药,难怪越止越多——这是典型的“闭门留寇”,血出不止,是因为瘀血堵在宫中,新血不得归经。
“准备热水、干净布巾。”她果断下令,“再取桃仁、红花、当归各三钱,速煎一碗。”
“这……这是活血药啊!”女医惊呼,“她都快没了,还活什么血?!”
“正因为快没了,才要活血。”她冷静道,“她这是‘瘀阻胞宫’,旧血不除,新血难安。你们一味止涩,等于拿土埋火,底下烧得更旺。现在必须化瘀,让积血排出,才能止住后续出血。”
药煎好,姑娘勉强服下。不到半个时辰,腹中绞痛,随即排出大量紫黑血块。之后血势渐缓,呼吸也平稳下来。
守到傍晚,确认无碍,她才离开。
回到太医院时,天已擦黑。厨房果然给她留了饭,山药排骨汤还温着,旁边摆着一小碟她爱吃的酱萝卜。
她吃完,正要整理今日医案,王崇德拄着拐杖来了。
“都看了?”
“看了。”
“效果如何?”
“一个通了气,一个能翻身了,一个血止住了。”她合上记录本,“可问题不在病,在人。”
“怎么说?”
“太医院这些人,学医只为当官,治病只为保命。他们不怕治不好,只怕担责任。所以用药保守,宁可无效,也不冒险。”
王崇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这一代人,被规矩框得太死。可你不一样,你敢想,敢试,敢承担责任。”
“我不怕担责。”她抬头,“我怕的是,明明能救的人,因为没人敢动手,最后死了。”
老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让你掌事吗?”
“因为我能干?”
“因为你不怕脏。”他指了指她袖口沾的血渍,“别人避之不及的病患,你蹲下就治。别人不敢用的药,你敢开。别人不愿碰的烂摊子,你亲手收拾。这才是真正的医者。”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御药库的总钥。从前只有院使能拿。现在,归你了。”
萧婉宁没急着拿,而是问:“库里有多少过期药材?多少以次充好的?多少账实不符的?”
王崇德苦笑:“你都知道了?”
“我早查过了。”她淡淡道,“光是人参一项,账面存三十斤,实际只剩八斤,其余都被换成川牛膝粉冒充。黄芪霉变了还拿来煎汤,金银花掺了槐花,连艾绒里都混了锯末。”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进库取药时。”她看着他,“您当时站在门口,假装咳嗽,其实是不想让我深查,对吧?”
老头低下头,许久才说:“我老了,斗不动了。可我不想死前,看着太医院变成卖假药的市井摊子。”
“那您现在愿意斗了?”
“我斗不动了。”他抬头,眼里竟有些湿润,“但我可以帮你开门。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她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铜钥。
钥匙冰凉,却像烧红的铁,烫得她掌心发麻。
第二天一早,她召集全体太医,在正堂开会。
没人迟到。连平日总称病的刘太医,也早早坐在角落,低着头。
她站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从今日起,太医院实行新规。”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第一,所有医案必须如实记录,不得隐瞒误诊;第二,药库每月盘点,缺损药材列出清单,追查去向;第三,疑难病症必须组织会诊,不得推诿;第四——”她顿了顿,“凡因用药不当致患者加重病情者,停职反省,严重者逐出太医院。”
堂下一片寂静。
“惠安医士……”一位老太医颤声开口,“这些规矩……是不是太严了?”
“严?”她反问,“你们给太子用理中汤时,想过他会不会肠穿孔吗?你们给中风病人静养时,想过他会不会一辈子瘫在床上吗?你们给血崩姑娘吃阿胶时,想过她会不会失血而死吗?”
没人回答。
“医者,不是抄方子的书吏,不是混俸禄的官僚。”她环视众人,“我们是拿人命下注的赌徒。赢了,人活;输了,人死。你们若嫌严,现在就可以递辞呈。”
依旧无人动。
她转身打开柜子,取出一摞新制的医案簿,封皮印着“太医院诊疗实录”七个大字。
“每人一本。”她挨个发下去,“从今往后,写清楚:病人姓名、症状、诊断、用药、疗效、反思。月底交我审阅。漏记一次,罚俸一月。”
发到最后,她把一本递到王崇德手中。
老头接过,翻了翻,忽然笑了:“字格太小,我这老花眼看不清。”
“我回头给您订加粗版。”她也笑。
散会后,阿香跑进来,兴奋得直跳:“您太威风了!那些老太医都被您训得头都不敢抬!”
“不是训。”她坐在桌前,揉了揉太阳穴,“是唤醒。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太久没人告诉他们——医者该是什么样子。”
阿香给她倒了杯茶,忽然问:“那您以后天天来这儿办公?不去城南医舍了?”
“两头跑。”她说,“城南是根,这儿是枝。根不动,枝才不会断。”
正说着,工部的小吏来了,说是奉旨改建城外医舍的地基已勘定,图纸送来请她过目。
她展开一看,竟是个三进院落,前厅接诊,中堂煎药,后院住人,还有间专门的“医学生习练房”。
“皇上真是大方。”她感慨。
“那当然!”小吏笑道,“听说您连刘瑾都扳倒了,谁还敢克扣您的经费?”
她摇头笑笑,没接这话。
傍晚,她收拾药箱准备回家,却发现王崇德还坐在堂前,对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出神。
“还不走?”
“在找一样东西。”老头头也不抬。
她凑过去一看,是本《太医院历年疫病防治录》,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找什么?”
“嘉靖十年那次天花疫情的记录。”他喃喃道,“我记得当时有个女医,用‘人痘接种法’救了三百孩童……可后来这法子被禁了,说是有伤天和。我想翻出来,给你参考。”
萧婉宁心头一震。她知道这段历史——那是中医免疫学的萌芽,却被礼教扼杀于襁褓。
“您支持我研究这个?”
“我老了,不懂新法。”他合上书,抬头看她,“但我记得,那年春天,街上全是戴白帽子送葬的人家。唯独西街那三百孩子,活蹦乱跳。因为他们——种过痘。”
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你若想试,我替你顶着骂名。”
她眼眶发热,却只轻轻说了句:“谢谢您,师父。”
夜色渐浓,太医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她背着药箱走出大门,回望这座古老院落,忽然觉得它不再那么冰冷森严。飞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像是在说:
**新医者,已登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