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71章 旧梁朽椽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静的目送程开绶背影远去。直至他快要踏出山门,她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扶着微隆的腹部,急急追出几步:“——佩青!”

    程开绶闻声驻足回头。

    她立在石阶上,山风拂动裙裾,微喘的声音却是:“方才道长解卦时说……西屋拆了是吉。旧梁朽椽,终究是过去的栖处,既已离去的人,便该让她彻底离去。”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他眼底:“如此,往后的日子才能敞亮。”

    “你可想清楚了。”

    话音落尽,山门寂寂。她话中似有千钧,最后只轻轻落在“离去”与“敞亮”之间,像一句谶,又像一声叹。

    程开绶定定地看着郑意书,那一瞬间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异样,可他没有心思细究,仅是拱手行了一礼,便坚定地离去了。

    马车声渐远,郑意书浑身的力气像被骤然抽空,扶着微隆的腹部,身子一晃便要软倒——却有人自后稳稳扶住了她。

    “你看,他娶了你,却连与你培养感情的念头都吝于施舍,满心只急着去救旁人……”康元辰的声音贴在她耳畔,低柔如蛊,“这世上,唯有我对你,才是矢志不渝。”

    这个熟悉的怀抱令她战栗。

    郑意书眼角垂下一滴茫然的泪,脑中只有嗡嗡的噪音。

    她知道道长方才拒绝算的卦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程开绶这一去会遭遇什么。

    她都知道,连康元辰出现在此地也是意料之中。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与康元辰在一起时,她嫌他轻浮无担当,可待在程开绶身边,又苦于他那份始终疏离的、礼貌的漠然。一个女人,难道真要守着一段无爱的姻缘过完这一生?

    出嫁那日,她以为自己可以。或许,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她心底总还藏着一点痴念,以为能日久生情,石头也能捂热。可程开绶的心,从来就没在她这儿停留过。

    前不久的一日,她去汲古斋买书。她早知程开绶那日会来取书,所以特意候着,想与他一同归家。可府学早已散课,书斋里却迟迟不见人影,连掌柜也不知去向,她心下生疑,寻至后院。

    往日伙计穿梭、晒书忙碌的院子,那日却空寂无人,像是要给谁辟出个清净地似的。

    郑意书正欲离开,忽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厢房虚掩的门缝里飘出。

    “是因为郑意书和她的孩子吗?你成家了,所以你不愿意冒险卷入这些纷争中?”

    “……跟郑意书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我们并无夫妻之实。”

    郑意书立在原地,像被腊月的冰水兜头浇下。

    那是她第一次,亲耳听见程开绶在另一个女子面前,如此急迫地与她撇清干系。她仿佛成了他急于甩脱的包袱,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她也曾是别人心尖上的姑娘,却被他弃之如敝履。

    当初为了能嫁给程开绶,她将全副身家都押在他身上,不惜与他站在一起背弃自己的家族,她甚至可以爱屋及乌,原谅徐妙雪对郑家所做的一切阴谋。

    从前锦衣玉食的郑家大小姐,如今不过是寻常民妇,家业零落,亲缘离散。

    若不是她有了孩子,她本是程开绶这辈子也高攀不上的人!他怎能一点都不珍惜她?

    自那日之后,某种嫉妒、不甘、甚至是懊悔……在她心里迅速发芽抽条,遮天蔽日。

    这一生,她好像总在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可她还是不甘。

    她又想要爱情了。她想要热烈的回馈,而不是石沉大海的冷淡。

    当康元辰再次出现,对她倾诉那些滚烫的誓言时,那段疯狂而炽烈的过往重新点燃了她心底奄奄一息的火苗……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最难的坎已经迈过去了,她开始忘记那个曾将她从泥泞里托起的人,忘记自己如何挣扎着活到今天,只记得那些令人心跳骤停的缠绵细节。

    女人一旦较真起“爱情”二字,便是世间最可怕的事,因为世上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在经历求不得之苦。

    她忽然又觉得,或许那条从未选择的路才更好。

    康元辰告诉她,程开绶知道一个危险的秘密,是翁介夫大人必除之人,他迟早是个死。他们若在其中稍稍推一把,翁大人自会记下这份情,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是啊,既然程开绶执意要帮他的表妹,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而她只是提前为自己寻条后路,有什么错呢?

    康家早已风雨飘摇,郑家亦支离破碎。如今她与康元辰只是这世间两个伶仃之人,反倒没了任何枷锁。翁介夫承诺,只要事成,便助他们举家迁往杭州,许她堂堂正正做康家的正妻,让她腹中孩子认祖归宗。

    她什么都不必做。

    只需将程开绶,引到这山中来。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