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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执妄成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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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正是翁介夫有恃无恐的原因。

    当今天子最忌宦官弄权,本朝的宦官权力被极大打压,四明公多年来一直小心谨慎,从不逾矩,这才得以保全荣宠全身而退,可若让万岁爷知道他暗中培养了一个浙江巡抚——那便是捅到天子的心窝了。

    所以无论是到哪一步,四明公都不可能公开他与翁介夫的养父子关系,这是死也要带进棺材的禁忌。

    而翁介夫也不怕裴叔夜知道。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他们没必要窝里斗,而日后等四明公伏罪,那时候纵然有人告发他与四明公的关系,他当年也只是个没有选择的可怜孩童,如今更是大义灭亲之人,这层关系的威胁也就没了。

    他如今唯一的把柄,就在裴叔夜拿来的这个铁匣子里。

    “承炬帮为兄寻回此物,当真解了燃眉之急——”翁介夫说着,便伸手欲取。

    玄袖微动,裴叔夜已先将铁匣拢入袖中。

    “此物还是由晚辈保管更为稳妥,”裴叔夜端起茶盏,含笑抿茶,“事成之后,晚辈能不能升官发财,可全系于此了。”

    翁介夫喉结微动,将一瞬间的咬牙切齿咽了回去。

    所幸他了解裴叔夜——这是个披着君子皮的真小人。看似温良恭俭,要的不过是扬眉吐气,平步青云。这些,他都给得起。

    铁匣在此人手中,反比落在旁人手里安全,毕竟他是个懂得权衡的交易者。只要知道东西在哪里,他总有机会拿到的。

    ……

    一番暗潮汹涌的较量结束,不比干了半天重活更省力气。待裴叔夜回到马车厢内,方才紧绷的弦骤然松弛,肩头的伤痛便加倍反噬上来。他靠在车壁上,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颤意。

    而琴山今日却一反常态,扬鞭策马,将车驾得又急又快。车身在青石路上不住颠簸,每一次震动都似钢针扎进伤口,疼得只得死死攥住衣摆。

    “你都听到了?”裴叔夜稍稍缓过劲来,却对着驾车之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缰绳猛地收紧,马车戛然而止。

    裴叔夜险些撞上车壁,勉强用手撑住身子。还未来得及坐正,帘子便“唰”地被扯开,徐妙雪那双总含着几分戏谑与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燃着灼人的怒火。

    “你早就知道我会跟来?你故意让我听见这些?”

    “呵……苦肉计?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裴叔夜,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马车停在无人的官道上,四周是望不到头的田野,仿佛天地间只剩这方寸车厢。

    裴叔夜缓缓收回手坐正,他试图尽量少的牵扯到伤口,但并没有用,只要那里没有愈合,便会牵动全身的痛觉。

    他放弃了,任由那个地方肆意作痛,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不躲避她质问的目光,声音嘶哑:“徐妙雪,我是故意的。”

    “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愿意赌一把,”他眼里浮动着剖白的痛苦,“赌我们之间还剩最后一点信任。杀人要偿命,我赌你还信律法公道,赌你不是会动私刑的人,赌你还愿意谋划,让凶手正法。”

    “赌?”徐妙雪冷笑,“你这种走一步算十步的人会赌?若我刚才真动手了呢?你早备好了后手吧?杀手?毒药?还是什么?”

    “赌输了,我也认了,我可以输给你。”

    “谁要你让!”徐妙雪眼里蓦得燃起一团火,“我自己能查清真相,用不着你施舍!不必说得像给了我天大的恩惠,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田野里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风声穿过空寂的官道。

    裴叔夜缓缓地摇了摇头:“如果有一天你注定要知道真相,那我宁愿亲口告诉你。”

    “凭什么?你凭什么来决定我的人生走向?”

    “因为我自私!”裴叔夜陡然提高声量,被她句句逼问撕去了最后的风度,“我想与你纠缠到底!”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会道歉,做了的事就是做了,你恨我也好,你要杀我也好,但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只能——”

    裴叔夜忽然舒手扣住徐妙雪的后颈,任她挣扎也不松劲。哪怕伤口已经完全挣开,他都无动于衷,只是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们之间的界限被打破了,近得她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近到她能看到他眼里的疯狂。

    “——你只能与我同行!”

    “裴叔夜!我们的契约早就结束了,我们早就应该桥归桥路归路了!”

    “你当真舍得吗?徐妙雪。”

    沾了血腥的裴叔夜再也没有温良君子的模样,他只会在她面前露出他的本性,他的侵略,他的无耻,他的私心。

    “情爱能用白纸黑字约定吗?如果是的话,我会用世上最不耻的手段,逼你签字画押。”

    徐妙雪剧烈地喘息着,她注视着裴叔夜,胸膛里翻滚着无数骂人与反驳的话,可每一句话要溢出嘴角的时候,都被尚存的理智压了回去。

    她在听到翁介夫云淡风轻地承认杀了自己的兄长和母亲的时候,她恨不能立刻上去和真正的凶手同归于尽。可她却没有丧失理智暗杀翁介夫,她并没有像那时面对裴叔夜一样那么冲动。

    为什么?

    因为裴叔夜不同吗?

    是,因为裴叔夜不同,因为她信任过他,喜欢过他,她对他便有了更高的期待,所以被背叛的时候,她的箭弩会射向他。

    可这个举动根本就没有道理,亦没有逻辑,她难道不知道吗,当街刺杀朝廷命官,只要他不肯高抬贵手,她会被就地正法。

    所有的爱恨与厮缠,都仅在他们之间的,而在外人面前,他们永远都是背靠背一致对外。

    倘若没有他的谋划与狡猾,倘若没有他的权势与地位,她可以走多远?

    她最恨一个人的地方,也是她最爱那个人的地方。

    他一定是她最好的同行者,没有之一。

    “好。”僵持了很久很久,徐妙雪颤抖地吐出一个字。

    “那就我们就合作到……翁介夫死的那一天。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长风卷起荒草,她的诅咒散在风里。

    “除非……光阴倒流,回到你我初见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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