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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人定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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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给徐妙雪,徐妙雪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与陈三复这个大枭雄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你爹是清贵,为何会跟陈三复关系这么好?”

    裴叔夜知道,这个暗号的破解必然会引申出这个问题。过去他不曾告诉徐妙雪,只是觉得似乎还没到时候,又或者是——没有必要。

    这是裴叔夜和他父亲之间的秘密,是他自己要背负的东西,跟任何人都无关。告诉别人,也没有任何的利处。

    但他不是一个故弄玄虚的人,徐妙雪既然问了,他便会如实回答。

    听完这一段过往,两人已经快攀到了洞顶。

    “所以……你当年查泣帆之变,根本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什么偶然翻到卷宗,而是你和你父亲有意去查的——那你如今回来还查泣帆之变,恐怕也并非是为了报四明公害你贬谪之仇,对吗?”

    “嗯。”裴叔夜轻轻应了一声。

    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我这么做,并非只为了家父与陈三复的过往。读书人皓首穷经,求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终其一生辨明一个‘理’字。刑狱若失其公,政令若过其苛,我辈若不敢发声,枉为人臣。”

    这才是裴叔夜真正的理想。

    只是多少人信誓旦旦地这么说,言行一致的人却少之又少。

    徐妙雪想起那篇名满天下的“刑辩疏”,多少人嘲笑这位新晋探花郎不自量力,但亦有士林文人敬仰其风骨。

    徐妙雪自诩不是君子,也不懂读书人的那套,她当年看到这篇文章,就是觉得居然有人敢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这人牛逼。

    诚然,裴叔夜变了,从一个时刻都挺着风骨的君子,变成了一个笑里藏刀,老谋深算的政客。

    但他也从没变过,他一直走在一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险路上。

    “即是如此,你父亲一定是理解你的,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但你为何不去祭奠他?”

    “不成事,莫祭坟。”

    “你就不怕……以卵击石吗?”

    攀到此处,头顶只剩下最后一个图案了,上一次是“天”,那这一次,就该按下“人”的图案。

    “人生来就是与天争命。”

    裴叔夜的回答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们大概是触发了最终的机关,沉睡十年的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这亦是是陈三复最后留下的回响——人定胜天。

    徐妙雪仰头望向仅一步之遥的洞口,他们在黑暗中等待阳光。她没有说话,一种无名的震撼在她的胸膛之中回荡着,这是她一次完完整整地看清裴叔夜的来路。

    他们都是相信人定胜天的,无论前路多少阻碍,为了心中所求所愿,哪怕只是蜉蝣也都会去奋力一搏,不然这人生就是白来一遭。

    她心中似有一块大石悄然落地。本以为会发出巨大的,怦然落地的动静,然而却只像一块巨大的棉花飘在地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

    她好像并不意外,她早就窥见了裴叔夜的冰山一角,而这已经是裴叔夜最大的坦诚了。

    这一刻她设身处地地理解了他过去所有的算计和权衡利弊,只是这迟来的发现,带着近乎残忍的清醒。

    徐妙雪是何等通透的人。

    倘若没有今天的场合,裴叔夜恐怕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他的过去。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随她跳下生死未卜的陷阱,可以在每一次危难中稳稳接住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配合她天马行空的演戏,给她最耀眼的宠爱,他不会背叛她——但他也从未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她。

    正如她自己一样。

    当初决定真正去做宝船契、造宝船时,她不也瞒着他吗?在真正关乎人生走向的重大抉择面前,她的潜意识早已替她做了决定——她只想一个人谋划。

    她喜欢他,她相信那些心动的瞬间,这些令她夜不能寐,没出息流泪的瞬间,都是真的,她沉醉在他只望向他一个人的眼神里,她自喜于被她这个小人物折下的那支最骄傲的高枝。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各有各的劫要渡。即便在最情浓之时,她也做好了随时要跑的准备。

    他们是同类。骨子里都藏着高度的警觉与极致的自我,却又被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深深吸引。

    你最爱一个人,和最恨一个人的,往往是同一个地方。

    徐妙雪忽然全明白了。

    裴叔夜提出结束契约,并非因为他没有动过心,并非因为那些温情都是谎言——她所有胡思乱想的方向都错了。仅仅只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若换作是她,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她理解了。可这种释怀,却清醒地阻止她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人就是这样双标的。她既不愿交出完整的自己,却又渴望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她想要被全然的信任与爱意浇灌,然后才会不情不愿地、又满心欢喜地,为他开出一朵花来。

    此刻的沉默在他们之间仿佛一场无声的对话,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什么误会在解开,又有什么在悄然破碎。

    “咔哒——”

    头顶传来清脆的机括转动声,封死的石板应声开启,天光如瀑倾泻而下。几乎同时,脚下传来轰隆巨响,似有水下闸门洞开,潭水疯狂旋转着向下奔涌。

    不过转瞬之间,满潭海水竟被抽吸殆尽,露出湿滑的潭底。

    天光正好,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潭底——

    那里,静静卧着一具长满了海藻和牡蛎的灰色石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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