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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邀你共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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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也不值得花费大量兵力去救。

    但裴叔夜看到了程开绶。

    他从程开绶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冯恭用是来借着天灾围猎徐家遗孤的——也就是她的夫人——而徐妙雪很可能躲到了烽堠里,向外传递消息,以此来救村民。

    程开绶想跟裴叔夜商量一个万全的救人对策,裴叔夜却直接冲进了雨里。

    程开绶傻了傻,当即想跟上,却被拦住了。

    “你不许去。”

    裴叔夜不跟他多费口舌。

    一个文弱书生能顶什么用?他若有本事早就去救了,何必急得团团转半天都无计可施?

    他都来了,还轮得到程开绶?他就是要自己来当这个英雄。

    但真当逆着劈头盖脸的暴雨、蹚过汹涌漫溢的洪水,在那刮得人几乎站立不住的狂风里挣扎前行时,裴叔夜才知道这个英雄不好当。

    是的,他精明一世。但那一刻他就跟疯了一样,风越狠,雨越大,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路该怎么办,而是那个在烽堠里的姑娘怎么样了。

    他知道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可他在这一路上体会到了她为救村民独自前往烽堠时的孤独和恐惧,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会死。

    而这一刻,他终于到了她身边,她却是一点都不领情。

    不过……也不能怪她。她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到底,还是他之前太过傲慢,算计她算计得太狠,都是他自食恶果。

    他不愿意再跟她掰扯这些无聊的问题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吵架的好地方。

    裴叔夜低头帮她固定好了脚上临时包扎用的木板,问道:“试试能不能起来自己走。”

    徐妙雪却很警惕,猛地往后缩了缩。

    “你到底为什么来救我?你不会这么好心,你又要利用我什么?你不说明白我是不会走的。 ”

    裴叔夜这骄傲的前半生,朝堂的明枪暗箭没能打败他,五年的流放不曾蹉跎他,他却在这女人的一句话里,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彻骨的伤心。

    漫天风雨都在为他见证,唯独她看不到。

    可她还在持续地逼问:“裴叔夜,你说啊,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裴叔夜终于抬起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向来高傲,从不肯服软,不肯示弱,甚至很少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冰冷又无情,即便又那么几分真心,也都被他的嘴硬消解殆尽。

    但她的逼问却是拳拳到肉,逼得他这缩头乌龟不得不从壳里钻出来。

    “倘若我有愧呢?”

    徐妙雪猛地噎住。

    寥寥几个字,却道尽了他内心所有的柔软。

    他若无情,便不会有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有愧,那便是有情。

    徐妙雪终于抓到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满腔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胸膛空空荡荡,傻在原地。

    她能伶牙俐齿地和裴叔夜对骂三百回合,反弹他所有的唇枪舌剑,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场景教过她,要如何面对一句真情的坦白。

    见徐妙雪语噎错愕,一副瞬间痴傻的模样,裴叔夜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你不要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徐妙雪又困惑了,这张狗嘴是真吐不出象牙了?

    裴叔夜却是笑了起来,他就喜欢这些让人跌宕起伏的文字游戏,看着她的情绪跟着自己起伏,他总算有了种实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我救不了你——这怒海天灾,我没这个本事。”裴叔夜坦然道。

    狂风依旧咆哮,惊涛拍岸,这看似坚固的望楼不过是沧海一粟,人的存在何其渺小。

    而裴叔夜在走来的一路上,在面对天地浩荡和肉体凡胎的渺小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糟糕的天气,一个人待着很辛苦。”

    “我来陪你一起。”

    从前他就是那阵狂风,一抬手便能让她寸步难行。

    他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是风头无两的探花郎,是一呼百应的岭南六爷,是裴家的天之骄子,他要操控她,要驯服她,因为他总是高位者。他的降临是荣幸,他的垂怜是恩赐。

    大概在这个世道之下,所有的男人对女人都是如此,这天经地义。惯常如此。

    连裴叔夜这样自诩清高、自诩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从前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徐妙雪偏偏是那样强大的一个人,她跳出了规训,她从不觉得自己不配,她是个女侠,问这个世道讨一个公平,而她也知行合一地逼着他平等地对待她——她才是那个真正在反抗规则的人。

    他们合作,他们撕咬,他们互相算计,他们又依偎取暖。

    他们棋逢对手。

    他不必救她,因为她自会挣扎出一条顶天立地的活路,他不必施舍她,因为她要的东西,她自会去争取。

    那他能给她什么?

    是每一次,无论好坏,他都在,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他并肩。

    徐妙雪只觉得鼻头酸涩得要命。

    她可是独行侠。

    哪怕梦里,她也是独自一人。靠着过去那些少得可怜的记忆汲取力量。

    但……在那个梦的最后,她在等裴叔夜回来。

    然后他真的就来了。他总能给自己托底,就像一个令人心安的港湾。

    可感情在她的世界里是那么匮乏的一样东西。她遇到的人也都跟她一样,疲于奔命,疲于算计,纵有真心也藏在千万种掩饰之后,她哪有时间风花雪月。

    所以徐妙雪一直不肯直面对自己对裴叔夜的动心,大概因为这很危险,这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怕自己沉沦之后,发现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她那么精明的人,怕自己被这糊涂的感情害得功亏一篑。

    而裴叔夜就那么赤裸裸地注视着她,毫不掩饰眼里流转的情愫:“徐妙雪,你想要我来吗?”

    这是徐妙雪人生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她——是不用猜心的、不必胆怯的,完完全全的只有她。

    他是那样坦诚,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他暴露了所有的柔软,把决定的权利交给了她。

    这一刻,她无法抗拒他的眼神,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丧失所有的理智。

    在彻底沉溺之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着颤,还在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倔强:“裴叔夜,假戏真做可是很危险的。”

    裴叔夜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是那样颠倒众生的好看,此刻身上的狼狈也无法掩饰他眼里的风华。他听懂了徐妙雪的不确定的弦外之音,那是独属于他的少女心思。他突然发现坦露心迹能这么开心。

    “那又如何?我们会得到快乐。”

    这世上有疾风暴雨,有天灾人祸,有生离死别,她尝尽了世间的苦楚,第一次有人朝她伸出手,邀她共往快乐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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