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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夏虫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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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掸一掸就没了。

    他们迟早要分道扬镳。

    徐妙雪任由裴叔夜继续给她涂药。半晌,她轻叹一口气。

    “裴叔夜,你不知道,人在这个世上,生来就有很多桎梏。”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回答得云淡风轻,无声的叹息化成一团气轻轻吹拂过她的手背,刚涂过药的地方泛起一阵钻心的清凉。

    是啊——她都快忘了他是谁了。

    从高处跌落的人,应该都尝过桎梏的滋味吧。

    裴叔夜突然抬头看她。

    “我可以做你最好的朋友,”他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们都不是好人。”

    徐妙雪只觉心跳蓦然一紧,刚刚建设好的防线似乎在经历一场地动山摇——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差点就要当真了。

    她还是问道:“那你以后还会算计我、利用我、欺骗我吗?”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诚实回答:“会。”

    “……”

    “……”

    “滚。”

    徐妙雪怒道。

    ……

    夜已深,裴叔夜从熄了灯的寝房里离开,徐妙雪已经沉沉入睡。方才插科打诨的热闹像是沸腾的水汽迅速消散,他一出来,便觉得夜色格外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既轻松又沉重,像是隔靴搔痒,始终不知症结在何处。

    刚推开书房的门,琴山便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六爷,程家的盐仓今夜突然漏水,够程家上下人仰马翻好几日了。”

    裴叔夜点了点头,似出神地思索着什么。

    琴山立在一旁不敢作声——一般他家爷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有些人就要倒霉了。

    半晌,裴叔夜回过神来,问道:“下午她去了哪?”

    琴山事无巨细地禀告:“徐姑娘去了一趟海曙通宝总庄,见了楚夫人。”

    “那钱庄里头的事可不好打听。”

    “是啊,不过今儿钱庄管得不严,前后起码有五波探子,全都混进来了——想来是徐姑娘昨日在家里闹得太大,整个宁波府都知道她要做宝船生意,想去探探她的虚实。徐姑娘去钱庄楚夫人借钱,楚夫人听了她的生意之后,竟说要这钱不作印子钱,做合股,获利后徐姑娘再跟她分红,两人就签下了‘宝船契’。”

    裴叔夜沉吟片刻:“这两人……像不像在演戏?”

    琴山一愣:“她们……并不认识啊?”

    “钱庄是什么地方?楚夫人雇的全是各地镖局最厉害的武师看守,今日这么轻易叫你们混进去,只可能是有意为之。”

    琴山困惑问道:“那她们演戏……是为了什么?”

    裴叔夜的神情微微冷了下来。他已经察觉到,宝船契绝非那么简单的敛财局,她可能在布一个很大的局,但他对此毫不知情。

    他若是去问她,她必定会说——我就是个骗子,我当然在骗人啊。

    他们虽然是“好朋友”,但她决计不会对他吐露实话,当然,他也不会。

    “接着去跟。”

    琴山紧张地问:“徐姑娘做的这些……同我们的计划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裴叔夜也不确定。

    他一惊,突然发现自己对她已经产生了超出任务、超出契约的好奇,她身上有层出不穷的秘密吸引着他去探索。

    他每次都迫切地想知道——这小骗子又想干什么?

    裴叔夜不动声色,避开了琴山的问题:“郑桐呢?”

    “他已经准备去绍兴见‘钱先生了’。”

    “那你快收拾收拾,先去绍兴准备吧。”

    琴山还是有些困惑,但只得作罢。

    *

    一弯新月斜挂檐角,裴鹤宁托着腮坐在阁楼窗前。夜风拂过她未束的长发,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

    六房的院落早已陷入黑暗,唯有檐下的风铃偶尔叮咚,像是谁在梦中呓语。

    她本是被府中寻冰的动静吵醒的——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在静夜里格外分明。她索性披衣起身,却不想望见了这轮清冷的月。

    她是真羡慕六叔待六婶婶的情意——那般珍而重之,仿佛捧着一颗易碎的明珠。就连祖母厉声要他休妻时,他也寸步不让。这样的情分,在这深宅大院里着实罕见。

    裴鹤宁觉得很迷茫,她觉得这才是爱情,可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能遇到这么好的婚姻。

    她和吴怀荆的婚事就快要定下了,就等着一个好日子,吴家上门来提亲。

    裴鹤宁想起了今日的月湖之约。

    她特意换了新裁的罗裙,鬓边簪了朵新鲜的茉莉,盛装打扮,以为他约她互诉衷肠,没想到吴怀荆是找她打听她六婶婶要做宝船生意的事。

    吴怀荆满眼闪烁着野心与期望,他说,当年陈三复的辉煌人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上面管得严,没人敢去吃那只螃蟹,要是裴六奶奶真有法子,那可是个发财的好路子啊!

    裴鹤宁听得索然无味。

    那双眼里的热切,刺得她心头发凉。

    她只觉得这样的眼神,应该望向爱人,而不是说什么“分一杯羹”、“发财的路子”之类的俗话。

    “宁姐儿,夜深了。”侍女轻声提醒。

    裴鹤宁恍若未闻。她望着六房的方向——方才那盆被小心翼翼捧进去的冰,此刻怕是已经化成了水。就像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终究会消融在这深宅的规矩里。

    她萌动了半年的少女心突然有些幻灭。可她也知道,吴怀荆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了,只要她能嫁入吴家,她便是家中的妹妹们的好榜样,她就是裴家最骄傲的孙女儿。

    裴鹤宁被无数目光与欲望推着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一滴露珠从檐角坠落,碎在石阶上。裴鹤宁想,那大概就是她无处安放的少女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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