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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罪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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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都不用走近看,就知道她不在。

    她每个晚上都不在。

    这里总是空荡荡,像是被主人遗忘的旧物。

    雨丝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程开绶正要转身,忽然瞥见雨幕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心神一动,手中的伞差点脱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几乎是失态地奔过去:“你从哪里回来的?”

    徐妙雪静静地蹲在廊柱旁,发梢滴着水,脸上的妆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她仰起脸,露出一个恍惚的笑。

    “表哥。”

    这笑容让程开绶心头一紧。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徐妙雪了?褪去所有伪装,就像当年那个初到程家,怯生生拽着他衣袖的小女孩。

    “我想我爹了。”

    程开绶在她身边蹲下,喉头发紧:“等天气好些,我陪你去给你爹上坟好不好?”

    徐妙雪没回答,自顾自喃喃。

    “……我爹他最疼我了。那时候我也就这么高,”她在虚空中比划着,“他特意给我做了张小木凳,就放在他做工的案台边,我坐在那儿看他做雕嵌,木屑落在我的裙摆上,每次回去都会遭娘数落。”

    徐妙雪笑着看向程开绶,目光亮得竟似一盏明烛:“你还记得泣帆之变的前一夜吗?”

    程开绶心里一哆嗦:“时间太久了……我都忘了。”

    徐妙雪笑着开口,声音却低得似雨中一片落叶,“你说……要来看货装船,非要住在我家……”

    “半夜我娘发现你打碎了她最爱的青瓷花瓶,”徐妙雪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气得把你从床上拉起来,非要把你赶回去……要是我爹在,他向来宽厚,定会护着你。”

    程开绶嘴角嗫嚅,不知要接什么话。

    雨声中,徐妙雪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说那一晚,我爹去哪了呢?他怎么偏偏就不在?”

    “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往事来了,”程开绶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淋得这么湿,快去换身干净衣服休息吧。”

    程开绶想拉起无动于衷的徐妙雪,动作却猛地一顿。

    “你的手怎么了?”

    程开绶才发现,徐妙雪手臂上的血从衣袖上渗出来,顺着雨水从指尖滚落。

    徐妙雪迟钝了一下,才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收回手,猛地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不小心伤到的,没什么大碍。”

    不知怎的,程开绶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坚持上前一步:“让我看看伤势。”

    “不关你的事!”一瞬间,徐妙雪又恢复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张牙舞爪模样。

    她用大声掩盖了心虚,捂着手臂,逃也似的扭头就走,砰一声关上门回了房。

    程开绶呆呆地站在廊下。

    他突然想起来了,母亲在房中说的八卦——探花郎的新夫人在普陀山差点被烧死,幸好发现的及时,只伤了手臂。

    ……不会这么巧吧。

    程开绶摇了摇头。

    不可能……定是他想多了。

    ……

    雨幕中,一辆马车藏在暗处的马车。

    裴叔夜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一角,目光穿过重重雨帘,直到确认那道纤细的身影终于回到房间,熄了烛火睡下了,才悄然收回了手。

    “六爷,雨下大了,我们回府吗?”琴山有些担心这雨。往常雨下大的时候,六爷很少出门,在房中拉着层层帷帐阻隔雨声,否则必是一晚不眠夜,加重他的头疾。

    裴叔夜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讨厌的雨中待了这么久。他点点头,让马车启程。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裴叔夜也不确定徐妙雪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失控,一直不放心,于是悄悄跟在她身后。

    一路见她从衙署牢狱来到郑府,又回了家,这个强悍的女人好像一座山突然崩塌,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此时此刻,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他知道,她那滔天的悲伤与恨意从何而来。

    她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只有他听得懂。

    裴叔夜竟有一瞬的冲动,穿过雨幕为她撑上伞,让她不必在大雨中踽踽独行。

    但因为那个谎言,他不能出现。

    不过这会在裴叔夜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男子抱着哭泣的徐妙雪的画面。

    马车沉默地行驶了很久,驾马的琴山突然听到里头传来一句闷闷的声音。

    “那男人是谁?”

    琴山疑似自己听错了:“公子,您跟我说话?”

    “……是。”

    “哪个男人?”

    “……”

    “哦哦,公子您说的是程家的少爷?那是徐姑娘的表哥。”

    “哦……是亲戚啊。”

    琴山仿佛听到马车里的人松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雨住云收,晨光熹微。

    昨夜的暴雨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积水处映着淡青色的天光。檐角还在滴水,一声,又一声,像更漏般敲在人心上。院墙边的芭蕉叶支离破碎地垂着,叶脉间蓄着的雨水不时坠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徐妙雪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装作无事,避着各路耳目回到裴家房中,却发现裴叔夜竟没有去官署,而是安然坐在房间里。

    “你怎么还在?”她奇怪地问。

    “出事了。”裴叔夜注视着徐妙雪,淡淡道。

    徐妙雪听他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以为是小事,她现在没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郑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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