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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真假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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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时间,跟海婴夜奔的时间十分接近,这不可能是巧合。这些事背后定有关联。

    裴叔夜向仙姑道了谢,忧思重重地步出大树庵,抬眼便见卢老已安坐于庵外古榕下的茶肆之中。

    裴叔夜心中冷笑,鼻子可真灵。

    他也知道,自己的行踪在宁波府很难是个秘密。不过他见卢老眉目间隐有焦灼,便明白自己这趟虽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他的方向是对的。

    不然卢老何必火急火燎地堵来这门口?

    裴叔夜胜券在握, 只如常上前,拱手一揖:“卢老雅兴,竟也光临这方外小庙?”

    “听闻承炬在此盘桓,老朽也来沾沾香火气,看看这庵堂究竟灵验几何,”卢老捻须微笑,抬手示意,“坐。”

    这庵墙外的茶肆是老字号,几根被岁月与茶烟洇染得乌亮的梁柱上支着个简陋草棚。

    几张粗木桌凳随意摆放,边缘已被无数茶客的衣袖摩挲得温润。粗陶海碗盛着粗茶,一只豁了口的铁壶在泥炉上噗噗吐着白汽。

    周遭是市井的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邻桌粗豪的谈笑,倒衬得这古槐下的一隅浮光掠影,别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裴叔夜依言落座。卢老亲手为他斟了碗浑浊的茶汤,目光深邃:“承炬想求的事,神佛……可曾点化于你?”

    裴叔夜垂眸,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粝的碗沿:“答案渺茫,不过……”他抬眼,目光投向庵堂方向,“树娘娘慈悲,倒是为在下指了条路。”

    卢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即逝:“承炬啊……老朽多言一句,这条路,只怕荆棘丛生。你一心求索,自是应当,可若因此……寒了众人的心,伤了多年维系的和气,岂非得不偿失?”

    裴叔夜闻言,倏地抬眼看向卢老,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里竟有几分讥诮,看得卢老心头蓦地一沉。

    “卢老不会真的以为,”裴叔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我查的是泣帆之变吧?”

    卢老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他这等人精,向来话留三分,讲究个“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泣帆之变这等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旧称,他是决计不会轻易出口的。但裴叔夜倒是单刀直入,直接将那层讳莫如深的遮羞布都撕开了。

    卢老喉头滚动,没料到话题会陡然变得尖锐,面上挤出惯常的沉稳,试图缓和气氛:“那承炬此行是……”

    “卢老,”裴叔夜端起面前粗陶海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的毛刺,目光却越过碗沿,投向远处喧嚣的市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凉薄,“在雷州那等瘴疠之地磋磨数载,裴某只悟透了一件事。”

    “哦?”卢老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珠紧盯着他。

    “天下万物,”裴叔夜收回目光,唇角那抹讥诮的笑意倏然放大,竟绽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玉山倾颓般的风华,“皆可为我所用。”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金殿传胪、一腔热血为个素不相识的陈三复据理力争,不惜触怒天颜、断送锦绣前程的探花郎?那眉宇间曾有的清澈意气、执拗天真,早已荡然无存。

    眼前这人,分明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化了人形。

    “从前啊,”裴叔夜轻轻摇头,似在嘲弄往昔的自己,“是裴某太过执拗。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公理道义,平白蹉跎了大好年华,舍了唾手可得的青云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走了这许多弯路,方知这世间至理,不过‘利’字当头。卢老纵横商海数十载,想必深谙‘看花似花花非花,看雾似雾雾非雾’的道理?”

    卢老猛地抓到了一缕飘忽的线索。

    紧接着,裴叔夜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卢老耳膜上:

    “——当年旧事,有人若是心虚,那便花足够的代价来买平安,方能心安理得,高枕无忧。”

    卢老心头如遭雷击,刹那间豁然贯通!

    这裴承炬哪里是在掘地三尺查那泣帆旧案的真相?他分明是嗅到了血腥,要借着这陈年旧疤做筏子,为自己立威铺路!

    连他这老江湖,初时也被蒙蔽了双眼,只道这探花郎仍是当年那个不知变通的愣头青。

    想必宁波府上下,人人皆作此想。却不想,此人早已将满城心思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正的目的,竟是借此敲山震虎,要给那位盘踞宁波、手眼通天的四明公一个下马威!

    卢老心中惊涛骇浪,面上肌肉几欲抽搐。

    这年轻人,几年不见,城府竟已如此深!

    “承炬此言差矣!”卢老强压翻涌的心绪,脱口而出的反驳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将“信义”的招牌高高举起,“我辈立身行事,首重信义!何苦为些许蝇头小利,搅得宁波府上下不安?听老朽一句劝——”

    卢老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带着诱哄,“莫行险着。改日,老朽亲自引荐,带你去拜谒四明公。在尊翁座前求个前程,得个正大光明的出身,岂不更稳妥快意?”

    “呵……”裴叔夜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缓缓抬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卢老这话……”他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裴某倒是不爱听。”

    卢老一怔,不明其意。

    裴叔夜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吱呀作响的竹椅背上,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古槐斑驳的碎影里,显得格外凉薄。

    “为何……定要裴某去见他?”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粗陶碗沿那处豁口,发出沉闷的轻响。

    “就不能是——”

    “他来见我?”

    “你……” 卢老彻底掩不住惊惶神情,手中茶盏失手倾斜,浑浊的茶汤泼溅在粗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卢老震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何等狂妄的话。

    “卢老,晚生告辞。”

    裴叔夜起身离开。

    卢宗谅坐在树荫下半晌,一只蝇子跌进桌面的茶汤里。他盯着那只蝇子在滚烫的茶面上挣扎,最后没了声息。

    他抬眼望去,裴叔夜已经走远。

    裴叔夜离开茶肆不过一百米,琴山候在马车边上,一脸为难。

    一眼便瞧出有事。

    “说。”裴叔夜也不绕弯子。

    琴山擦了擦冷汗,道:“今儿一早……徐姑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跟着老夫人一行人往普陀山去了……”

    裴叔夜眉头一拧,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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