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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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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十分困惑——他们天天巴结的郑老板看他们从来都是鼻孔朝天,何时正眼瞧过程家,还亲自登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有神秘大人?什么神秘大人?

    她和程老爷一前一后到,两人对视一眼,对这情况都是一头雾水。

    进了明堂打眼一看,只见一位年轻的公子在上首落座,眉眼端方,透着一股生人莫近的冷意,身上只着简洁的青色直裰,腰间系一丝绦,乍一看打扮瞧不出什么架子,可一旁穿金戴银满身富贵的郑桐却是对人点头哈腰,甚至都不曾坐下。

    程老爷迎上前:“哎哟郑老板,有失远迎,这位大人是——”

    “这是六爷,卢老从广东请来的贵客。广东沿海的生意,都得过问一句六爷的意见。”郑桐介绍道。

    贾氏一个激灵,嗅到了大生意的气息,这些贵人们的指缝稍稍漏一漏,她程家便能跟着富贵,要不是身份所碍,她恨不得跪在这年轻公子前面亲自伺候他,余光一瞟,却见自家老爷听着这么厉害的名号竟有些不知所措,贾氏赶忙捅了捅他的手臂。

    程老爷回过味来,脸上笑出的褶子都快咧到了耳后:“六爷,幸会幸会,小人程永铭,这是内子贾氏,六爷肯光临寒舍,实在蓬荜生辉——快,给六爷和郑老板看茶。”

    六爷不冷不淡地颔首一下以示打过招呼,端起一旁的热茶拨了拨沫子,却只是嗅了嗅茶香,又将茶盏放下了。

    “六爷,可是茶不合口味——”郑桐脸色微变,责怪地瞪了一眼程老爷,“程老爷怎的连茶都看不好?”

    “茶么,我只喝鸦山瑞草魁。”六爷说话,那叫一个优雅,脸上挂着谪仙般的笑,随口一言,便是难如登天的要求。

    诗有云“山实东吴秀,茶称瑞草魁。”瑞草茶是贡茶,本就千金难求,一上市先供奉宫里,再供权贵,程家这小门小户,怕是见都没见过。

    但贵人都开口了,主人家难道要拒绝不成?

    程老爷瞪了贾氏一眼:“还不再去沏一壶瑞草茶。”

    贾氏心中生出一分幽怨,瑞草茶瑞草茶,说得好像家里有似的?!烫手山芋随便就丢给她,还成了她的不是了!

    但贾氏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扭头吩咐管家拿着现钱速去街上买。

    现银——程家没那么多,便支了曾员外给的那还热乎的彩礼钱。程家上下好一通人仰马翻,才在一盏茶凉透之前,买回来一小撮鸦山瑞草魁。

    可六爷只抿了一口,便皱着眉头放下了。

    “假的。”

    贾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想说句话,程老爷竟劈头一个耳光扇了过来。

    “你这妇人,这些小事都办不好!怎能拿假茶来招待六爷和郑老板!”

    程老爷当然知道,这么点时间不可能买到真的鸦山瑞草魁,他这招先自罚三杯,是为了讨个台阶下,自己先狠狠地训夫人,这样叫外人也不好再多言。

    贾氏被自家官人在这么多外人和下人面前抽了一个耳光,顿时委屈的眼泪直流。可待客之事错了,就是女主人的错,男人有天大的错,也一定是他背后女人的错,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贾氏不敢再有哀怨,咽下这份委屈堆起笑道:“都是妾身的错,妾身这就去换一盏茶。”

    郑桐见着程家实在是没办法了,堆着笑打圆场:“六爷,鸦山瑞草茶一年产量不过百来斤,不是谁家都能买到的,看来程老爷和程夫人是被人骗了……”

    “罢了,”六爷微有不耐地摆了摆手,“今儿来本就不是为了喝茶。”

    “那六爷来是……”终于有了个气口,郑桐把自己憋了一上午的话问了出来。

    这年头奇怪的事太多了,六爷本身就是迷,今儿他还突然要他引荐去拜访一个小小的程家——程家不过是他手底下几百个盐场中不起眼的一个小盐场主,程家到底有什么啊?

    六爷似不经意地望了一眼侧墙小窗,春风裹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草木气息从窗口钻入屋中,夹杂着几声若有似无的呜鸣,似是什么野猫路过。

    贾氏却紧张地揪紧了衣袖,她清楚这动静是怎么回事——下人们怎么办事的,怎么还没把徐妙雪拖走?!

    徐妙雪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留在明堂的墙根下。她双手死死扒着窗沿不肯走,下人怕闹出动静冲撞了贵客,只好捂着她的嘴,再去对付她的手。

    也不知道徐妙雪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不肯松手。

    大部分时候徐妙雪看起来都像是油滑的泥鳅,任人搓扁捏圆,但很偶尔的时候,她会露出本性——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固执。她只做她坚信的事,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

    事有轻重缓急,但她相信,这一刻把六爷的话听完,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来程家,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关乎她。她厌恶别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决定她的命运,哪怕身为砧上鱼肉,她也得知道自己怎么死。

    她还有种荒诞的直觉,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就是为她这个小小的骗子而来的,如果她错过了,她将错过命运里非常重要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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