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抹去嘴角不知何时沾染的泥污与血渍,目光“涣散”地扫过战场。他看到陈玄被抬入一顶相对完好的帐篷,几名药师正围着他忙碌,气息虽弱,但已稳定,性命应是无碍。他看到天刑长老与陆天鸿、韩文等人,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向营地中央那座尚未完全倒塌的中军大帐。他也看到石勇靠在一处断墙下,断臂处已被重新包扎,正闭目调息,脸上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
他还“看”到,更远处,一些修士在清理光柱崩灭后留下的焦黑巨坑时,偶尔能捡到几粒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乳白灵光、却已失去大部分活性的结晶碎片——那是原始灵韵崩碎时溅射出的、最边角、能量已近乎逸散的“残渣”。这些碎片对高阶修士已无大用,但对炼气、筑基期的弟子而言,若能吸收,依旧是难得的滋补,甚至可能对感悟天地、洗练灵力有些许益处。于是,零星的小规模争抢与冲突,在沉默的营地里悄然发生,又被巡逻队厉声喝止,但那种为了一丝渺茫希望而滋生的躁动与隐晦的贪婪,如同瘟疫的种子,已然埋下。
林晚“虚弱”地靠在身后的碎石上,缓缓闭上眼,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抵御身体的剧痛与心中的“后怕”。
实则,他的心神,正沉入体内那方因吸纳了两丝原始灵韵(一丝是之前“意外”触碰吸收的微量核心,一丝是方才“寄生”魔念时窃取的神髓精华)而变得更加“活跃”与“深邃”的混沌宇宙之中。
丹田内,那米粒大小的混沌真炎火种,此刻正静静地悬浮,缓缓旋转。与之前相比,它的色泽似乎更加内敛,混沌底色中,那赤金、湛蓝、灰白三色光芒的流转更加和谐自然,隐隐有细密的、与灵韵碎片中那些山川日月虚影有些相似的天然道纹,在火焰深处若隐若现。火种的体积并未明显增大,但其散发出的那股“本源”与“包容”的气息,却比之前更加沉凝、浩瀚,仿佛能吞噬、演化万物。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两丝原始灵韵的融入,以及通过“寄生”魔念、烙印碎片、汲取神髓时捕获的、关于此界“地脉节点网络”、“规则脉络”乃至“世界边界”的庞大而破碎的信息洪流,被《混沌焚天诀》与混沌道体初步消化、整合,林晚对此方小世界的认知,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只是模糊的感觉与猜测,此刻渐渐有了相对清晰的轮廓。
“此界,确实存在一个覆盖全域、与天地规则紧密相连的‘网络’或‘框架’。那些秘境、灵脉、宗门祖地,乃至某些特殊的天象地势,都是这个网络上的‘节点’或‘显化点’。玄云宗所在的节点,主土行,厚德载物,是这网络东域部分一个相对重要的支撑点。如今节点黯淡,地脉枯竭,网络在此处的运转已近乎停滞,所以才显化不稳,被我的混沌之力稍一引动,便引发连串异变。”
“骸骨魔尊得到的那块灵韵碎片,便是这‘玄云节点’最核心本源的一小块残片。它蕴含的,不仅仅是精纯的能量,更有此节点代表的‘土行厚德、承载一方’的部分规则权柄与信息。魔尊若以魔道强行炼化,即便成功,也只会得到残缺扭曲的力量,且必定会引发此节点,乃至整个东域网络局部的规则反噬与紊乱。这反噬,或许不足以直接灭杀一个接近此界极限的伪魔尊,但绝对能给它带来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林晚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悄然“触碰”着丹田混沌真炎深处,那一丝与远方魔尊手中灵韵碎片核心处、那枚“混沌道韵印记”产生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玄妙联系。通过这联系,他能隐隐约约感知到那碎片的状态、位置,甚至能感受到碎片正在被魔尊的魔气缓慢侵蚀、炼化时,产生的细微抗拒与规则涟漪。
“印记已种下,联系已建立。这块碎片,如今已不完全是魔尊的东西了。”林晚心中思忖,“它现在的位置……正在向大泽深处移动,速度很快,是那魔尊的老巢?也好,让它先帮我‘保管’、‘炼化’一阵。待时机成熟,或许可以……”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望了望营地中央那座中军大帐。帐内,隐隐有压抑的争论声传出,显然几位高层正在为“后路”争吵不休。有人主张立刻集结剩余力量,趁魔尊闭关、外围魔物看守松懈,拼死突围。有人则认为营地阵法已残,伤员太多,突围是十死无生,不如固守待援(虽然谁都知道已无援可待)。还有人……或许在暗中打着别的主意。
“分歧已生,人心涣散。这潭水,还不够浑。”林晚心中冷漠地评判着。玄云宗残部的覆灭,在他看来已成定局,区别只在于是被魔尊出关后轻易碾碎,还是在内部崩溃与外部压力下提前瓦解。他对此并无多少惋惜,此界宗门兴衰,如同潮起潮落,再正常不过。
但,有些人,还有些因果,他需要在彻底崩盘前了结。
比如陈玄的安危,比如清虚子那缕将散未散的气息,又比如……那个一直对他抱有深深疑心与算计的陆天鸿,以及那个道心已裂、对他恨之入骨的周霆。
“还有那韩文……心思深沉,或许能看出些什么。石勇,一勇之夫,倒是可惜了。”
他缓缓地,再次“挣扎”着,试图站起。这一次,他“成功”了,虽然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他扶着旁边一块焦黑的断木,一步一挪,朝着伤员区,陈玄所在的那顶帐篷,“艰难”地走去。
既然戏还要演下去,那么一个重伤未愈、对“救命恩人”心怀感激、又对自身“好运”捡回一命茫然无措的底层杂役弟子,在“醒来”后,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去“看望”和“感谢”那位曾“庇护”过自己、又在“意外”中被自己“连累”重伤的医道前辈。
他需要确认陈玄的状况,也需要通过陈玄,了解一些营地高层的动态,甚至……或许可以,在不经意间,透露一点微不足道的、关于“光柱”、“灵韵”的、经过“加工”的“模糊记忆”或“身体异常”,来进一步搅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也为自己的下一步行动,铺垫合理的借口。
行走在满目疮痍、气氛压抑的营地中,感受着周围投来的或麻木、或同情、或探究的复杂目光,林晚低着头,脚步虚浮,心中却在冷静地规划着接下来的几步棋。
魔影虽暂退,棋局未终盘。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从水面之下,悄然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