窿里,疯狂拉扯着里面尚未完全冻结的内脏。
肠子被拖拽出来,散落在雪地上,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又瞬间结上一层白霜。满地都是带着冰渣的黑血。
亚瑟站在几步之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猛地别过头去,死死捂住嘴。
夏天站在原地。眼前这开膛破肚的血腥场面足以让任何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精神崩溃。
但在高度沉浸的《第二人生》和《文明》推演沙盘里,她的阈值已经被调高了很多。
两个收尸人没有犹豫,他们拎起手里的铁锹,大步冲了过去。
“滚!滚开!”
铁锹重重地砸在一只郊狼的背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野兽并没有立刻退散。一只体型最大的野狗死死咬着尸体的大腿,喉咙里发出极其凶残的护食低吼。它转过头,眼睛里泛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拿铁锹的收尸人,锋利的牙齿上还挂着碎肉。
它们太饿了。
收尸人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他没有后退,抡起铁锹,用铁锹锋利的边缘狠狠地劈向野狗的脑袋。
一下,两下。
鲜血飞溅。野狗发出一声惨叫,终于松开了嘴,瘸着腿退到了几米开外,但依然不死心地徘徊着,嘴角滴答着鲜血。
另外几只野兽也被赶开。
收尸人走上前,把铁锹插在雪地里。他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满是血污的雪地里捡起半块被啃得乱七八糟、表面已经挂上白霜的肝脏。
他没有把那块烂肉扔掉,而是极其熟练地将它塞回流浪汉被掏空的胸腔里。接着,他捡起地上散落的肠子,一并塞了回去。最后,他和同伴一起展开一个黑色的加厚塑料袋,将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囫囵装了进去,拉上拉链。
亚瑟站在几步之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别过了头。
“为什么还要塞回去?”夏天看着收尸人的动作。
收尸人拖着黑色的尸袋,一边往外走一边哈着白气。
“不能浪费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交到地下器官库和那些生物实验室,是按公斤称重的。少个内脏,那是要扣钱的。尸体可是很值钱的。”
他拉开面包车的后车厢,和同伴一起把那个沉重的黑色袋子扔了进去。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收尸车在码头区的防空洞、废弃桥洞和排污渠之间来回穿梭。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尔发现一具尸体,而是一场流水线般的工业化清扫。
两人用铁钩把冻在下水道井盖上的尸体撬下来,把蜷缩在垃圾桶里的尸体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装袋,扔进车厢。面包车的后悬挂在不断增加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车厢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七八个同样的黑色袋子。有个袋子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了一张惨白僵硬的脸。
夏天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在苍白的路灯下,肤色清晰可辨。
“全是白人。”夏天说道。
收尸人拿出笔,在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签下了一个名字,听到夏天的话,他停下笔,抬起头。
“黑人、老墨,还有其它族裔的流浪汉,早就没了。”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老农在谈论庄稼的收成。
“慈善资源有门槛。那些有钱的白人教会发救济、送毛毯,车子只在白人贫民窟附近转,根本开不到南边那几个治安最烂的有色人种街区。去年十一月份那阵子,我们车里拉的全是黑人和拉美裔。现在是深冬了,能熬到现在的,全都是骨架大、脂肪层厚的白人青壮年。”
他把单子塞进口袋,拍了拍车厢门。
“不过这一场冻雨下来,也都差不多要收尾了。”
夏天没有再说话。她要了这两个收尸人的联系方式。这群游走在城市最底层、负责清理死亡残渣的清道夫,拥有这座城市最庞大的地下情报网。
皮卡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车头调转,准备直接驶回火种工厂。
风雪越来越大,狂风刮得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和雪末,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雨刮器艰难地扫开积雪,但很快又被新结的冰层覆盖。
顺着第九街区的主干道开出没多远,路边的光线变得有些杂乱。
“靠边停车。”夏天看着车窗外,突然出声。
亚瑟愣了一下,顺着夏天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收容所的后门。他没多问,踩下刹车,将皮卡车停在了路边结冰的泥水洼里。
两人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衣领。
收容所巨大的玻璃大门紧紧闭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但大门外,只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对外窗口。一盏惨白的冷光灯从窗口上方打下来,照亮了风雪中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队。
几名穿着厚实防寒服的志愿者站在窗口前,正从几个大纸箱里往外分发救济物资。
夏天和亚瑟走近队伍。
发到穷人手里的,是一种包装精致的长条形食物。透明的真空包装袋上,印着漂亮的绿色叶子图案,上面写着“低脂健康麸质香肠”。
麸质。在东方,是打完麦子和稻谷后剩下的谷壳,是用来喂驴和喂猪的下脚料。
对于这群在零下十度的冰雨中瑟瑟发抖、急需高热量脂肪和蛋白质来维持基础体温的穷人来说,这种没有任何油水、干涩难咽的饲料,吃下去只会加速体内热量的流失。
队伍在风雪中缓慢地向前挪动。
刺白的冷光灯打在那些排队领救济的人脸上。那是一张张被严寒冻得失去血色的脸,大多是穷苦的白人流浪汉和破产工人。
他们的眉毛、头发和胡子上挂着没有化开的白霜,原本惨白的肤色在极寒中透出一种死人般的灰青色。
这群人瑟缩着脖子,走到窗口前,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双长满紫红色冻疮,裂开着一道道血口子,向外渗着黄水的手。
当拿到食物的那一刻,他们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干瘪的“猪饲料”。
然后,他们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口里那位面带和善微笑、穿着保暖羽绒服的志愿者。
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眼神。
空洞、绝望、灰败,夹杂着一种仿佛看透了自己如同牲口般命运的深沉哀叹。
在刺目的冷光灯下,半张脸隐没在风雪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麸质香肠。
他们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口微不可闻的白气,然后默默地将香肠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佝偻着背,重新走入漫天的风雪中。
队伍继续往前挪动。
一个大概十岁出头、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跟着母亲排到了窗口。
那位母亲穿着一件破旧起球的呢子大衣,满脸疲惫,黑眼圈极重,显然是刚下夜班,趁着下一份零工的间隙,匆匆带着孩子来领一口吃的。
志愿者微笑着,从窗口递出两根麸质香肠。
小男孩伸出那双同样布满冻疮的小手,接过香肠。就在看清手里东西的那一瞬间,他大大的眼睛里,那种原本在寒风中强撑出来的期待目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仰起头,看着窗口里那位面容和善的志愿者,声音在冰冷的风中剧烈发颤:
“先生,没有鸡蛋了吗?哪怕是半个鸡蛋……”
志愿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忍地避开了小男孩清澈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冰冷干硬的香肠,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收容所玻璃窗上结出的厚厚冰花,以及冰花后面隐约可见的暖气片。
“哇——”
他终于忍不住,在呼啸的冰雨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尖锐、凄厉,充满了极度的委屈、饥饿和绝望。他太饿了,他也知道这种东西吃下去不仅不顶饱,粗糙的纤维还会拉得肠胃生疼。
小男孩的哭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条队伍里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队伍后方,几个原本还在寒风中强忍着发抖的小孩,看到小男孩手里的香肠,再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跟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饥寒交迫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理智。孩子们的哭声在风雪中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刺痛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种极度的悲伤和无力感是会传染的。
那些原本麻木排队的成年人,听着满街的哭声,看着身边冻得嘴唇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强撑的心理防线也轰然崩塌。
小男孩的母亲没有开口哄他,也没有指责志愿者。她只是红着眼眶,一把将孩子死死地按进自己那件漏风的破大衣里,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体去包裹住孩子的颤抖。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落在脸上的冰雪,无声地砸在泥水里。
人群中接二连三地传出成年人压抑的抽泣声和凄凉的哀叹。
有人捂着脸蹲在雪地里,有人一边流泪一边往嘴里硬塞那根木渣一样的香肠。
冰冷的雨夹雪狠狠地拍打在玻璃上,寒风呼啸,伴随着满街绝望的哭嚎,整个收容所外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哭声中,收容所巨大的玻璃幕墙外角,一阵微小的骚动引起了夏天的注意。
那里是一个避风的死角。
一个流浪汉老头死了。
他把自己蜷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球,脊椎骨在极度的寒冷中弯曲变形,整个人死死地贴在收容所温暖的玻璃幕墙外侧。他的身上只盖着几块被雨水泡烂的纸壳箱。
他僵硬的身体紧贴着玻璃,在透明的幕墙上留下了一个惨白的人形轮廓。
他死了,但他没有闭眼。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球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地盯着玻璃墙内那个明亮、温暖、摆放着热咖啡和暖气片的世界。
三个年轻的流浪汉站在尸体旁,不知所措地看着。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伸出长满老茧的手,覆在老头的脸上,用力往下抹,试图帮他合上眼睛。
手用力抹下去,眼皮被强行拉扯着闭上了。
但就在他手一松开的那一瞬间,“唰”的一下,那两层灰白色的眼皮又毫无阻碍地弹开了。
重度尸僵。肌肉已经彻底锁死了。
另外两个人也试着去按,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一个穿着黑袍的牧师从收容所的后门匆匆赶来。他一边双手握紧,一边低声念诵着祈祷的经文。
他走到尸体旁,拿出一个小巧的木制十字架,试图塞进老头紧握的拳头里。
老头的手指僵硬如铁,根本掰不开。
牧师只能把十字架放在老头的胸口,然后伸出宽厚的手掌,覆在老头的眼睛上,嘴里念叨着:“愿主赐你安息,阿门。”
他拿开手。老头的眼睛依然瞪得滚圆。
这具冻僵的尸体很不给耶稣面子。无论牧师怎么祈祷,那双眼睛就是死死地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她静静地看着牧师徒劳而尴尬的动作,看着那老头毫无生气,却因为死不瞑目而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
耳边,凛冽的寒风夹杂着街角救济处传来的、那些嚼着麸质香肠的孩子和母亲们压抑的哭泣声。
来翡翠城的这一段时间,从那个被装进黑色塑料袋的畸形死婴,到退伍老兵空洞的祷告;从地下室抱在父亲怀里冷透的女孩,到码头被野狗撕咬的流浪汉,再到眼前这具贴在温暖玻璃窗外的僵硬尸体……
夏天一直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地往下压。她一直以为自己能维持住一个旁观者或者执剑人的绝对理智。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夏天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粗的本地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翡翠城头条:市中心动保组织发起大规模抗议!强烈谴责市政厅未能在极端天气下为街头流浪小动物提供充足的保暖设备与热食,呼吁全社会关注小动物的“越冬权益”!】
夏天的目光在那行刺眼的黑体字上停留了两秒。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再次落在那双至死都合不上的、死死盯着温暖橱窗的眼睛上。
在这个世界,一条流浪狗的体温,远比一个穷人的生死更值得占据新闻的头版头条。
“哀嚎遍地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这句话,曾经对她来说,只是一句印在油墨纸上、带着某种革命浪漫主义悲剧色彩的诗词。
但现在,这层浪漫的滤镜被生生撕碎了。它具象化成了满街紫红色的冻疮,变成了野狗嘴里嚼碎的内脏,变成了这座吃人机器最底层那令人作呕的齿轮咬合声。
夏天慢慢地收起手机。
她低下头,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 原来,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声来的。
“劈啪——嘎吱——”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异响,毫无征兆地从她自然垂下的双手中传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捏响指关节的声音,而是夏天在极度的失控边缘,硬生生将掌心极其微小的空气块挤压到引爆的沉闷爆鸣!哪怕隔着厚重的手套,那声音也犹如在寸寸绞断着实心钢筋。
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亚瑟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抬起头。
他看到这位一直冷静得近乎没有人类感情的“林先生”,身体周围的风雪仿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扭曲。
一阵极低沉的笑声,从夏天的喉咙深处滚落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逸散。
那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如此纯粹的、沸腾的、想要将这座城市的缔造者们全部屠戮殆尽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