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哪家在炒菜的声音。
“这里很好。”
夏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想要住在工厂里，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观察到底层生态，又能保证自己安全和通讯畅通的前哨站。
这里刚刚好。
“皮特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陈叔一边帮她开门，一边低声说道。
“他以为您是总部派来的技术顾问，明早会派车来接您去工厂。”
“不过林先生，恕我多嘴。”
陈叔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那家工厂所在的第九街区，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那里……早就烂透了。”
“您去看了就知道，有些人虽然活着，但已经死了。”
夏天握紧了手中的行李包，感受着那冰凉的提手。
“我知道。”
她看着雨幕中远处那片漆黑的连路灯都没有的区域，心里默默的补了一句：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夏天提着行李包下车，跟着陈叔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窗户正对着后街，能看到远处那些闪烁着诡异霓虹灯的高楼。
“您先歇歇脚。” 陈叔把钥匙递给她，“这里我也没备什么日用品。前面拐角有个华人开的杂货铺，那是咱们的一个联络点，咱们去置办点生活物资，顺便带您认认路。”
夏天点了点头，简单洗了把脸，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便跟着陈叔出了门。
此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粘稠。
唐人街的街道虽然看起来还干净，但依然透着一股陈旧的暮气。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着，陈叔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着周围的环境和如果不小心迷路该怎么走的暗道。
刚转过一个街角，一阵尖锐的喧闹声突然刺破了街道的宁静。
夏天循声望去。
在一家挂着“生物资源回收”绿色招牌的店铺门口，停着一辆没有任何窗户的漆黑冷藏车。
车旁围了几个人，一个年轻的白人女性正死死抓着一名工作人员的袖子，情绪激动地叫喊着什么。
那个女人瘦得吓人，眼窝深陷，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溃烂的疮疤。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用脏兮兮的毛毯裹着的东西，整个人处于一种dU瘾发作边缘的亢奋和焦躁中。
夏天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迈步上前，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突然横在了她面前。
陈叔没有看那边，只是声音低沉而急促：
“林先生，别看，别管。”
夏天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那个女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嘿！听着！你们不能只给一千块！这是抢劫！”
女人的声音尖锐、神经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明。
“你看清楚了！这不是那些烂大街货！我没让他饿死！也没打他！”
她急切地掀开怀里那团脏毛毯的一角，像是在展示一块刚出炉的鲜肉。
“他是睡过去的！安安静静睡过去的！我给他喂了那个……那个最好的安睡水！没痛苦！一点痛苦都没有！”
随着毛毯掀开，露出了一张青紫色的、早已僵硬的婴儿小脸。
“你看这成色！”
女人还在疯狂推销，她的手在那冰冷的尸体上拍了拍，完全没有母亲对孩子的爱怜，只有商贩对货物的急切。
“我知道规矩！这种没外伤的、睡过去的货，以前在隔壁街区都能卖到三千！你别想骗我，我懂行！”
夏天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她终于明白那个女人在干什么了。
她在讨价还价。
用自己死去的孩子。
站在她对面的工作人员，穿着整洁的制服，脸上挂着温和得微笑。
他并没有像夏天想象中那样冷漠或者驱赶，反而像是奢侈品店的柜员一样耐心地推了推眼镜。
“女士，请您冷静。”
工作人员拿出扫描仪，对着那具小小的尸体扫了一下。
“滴——”
“是的，您说得对。您的孩子品相确实不错，没有外伤，骨骼完整。”
他看着扫描结果，语气温柔得让人发指。
“但是您也知道，最近那种安睡水的成分太杂了，我们后期提取干细胞的时候，清洗成本很高的。”
“那也不能是一千！” 女人尖叫起来，身体因为dU瘾发作而剧烈颤抖，“我要买蓝冰！我要两支！一千块根本不够！”
“好吧，好吧。”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看在您也是老客户的份上，而且这孩子……确实很可爱，很有价值。”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五。这是公司能给出的最高溢价了。您知道的，再过两个小时，尸僵严重了，就连这个价都没了。”
“成交！”
女人几乎是瞬间就尖叫出声。
刚才那副据理力争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狂喜。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孩子一眼，直接把那团僵硬的“货物”，塞进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特制裹尸袋里。
“钱！快给我钱！”
她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抢过对方递来的现金卡。
“两千五……”
她死死攥着那张卡，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放出贪婪的光。
“够了……够爽几天了……”
“砰。”
冷藏车的后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不到一岁的小生命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
工作人员礼貌地对着女人微微鞠躬：“合作愉快，女士。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女人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踩着飘忽的步子，转身冲向了街对面那家闪烁着粉色霓虹灯的药店。
街道重新恢复了平静。
雨后的积水倒映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招牌。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自然。
夏天站在阴影里，双手死死地握成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种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那个工作人员温和的微笑，来自那个母亲快乐的背影。
“这就是翡翠城。”
陈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在这里，除了钱，什么都不值钱。包括命。”
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林先生，走吧。”
陈叔轻轻拍了拍夏天的胳膊。
“杂货铺就在前面。咱们去买点洗漱用品，还得置办两床厚被子，这儿的冬天，冷得很。”
夏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她松开拳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冷藏车。
“好，走吧。”
她转过身，跟上陈叔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