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的脸。
他弯下腰,随手从那堆纸山里抽出一张,展开。
“张大牛!”
刘辟吼了一嗓子。
台下一个汉子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小……小人在!”
“这是你五年前借赵家的高利贷,借五斗米,利滚利,现在要还五十石!”
刘辟抖了抖那张纸,声音如雷。
“你还得起吗?”
“还……还不起……” 张大牛带着哭腔,“还不起啊大王!全家卖了也还不起啊!”
刘辟随手把那张纸扔回堆里,又抽出一张。
“城西李寡妇!这是你卖女儿的契!死契!五两银子,人就不是你的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刘辟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所有人。
“乡亲们!咱们为什么要造反?”
“就是因为这身上背的债,压得咱们喘不过气!就是因为这些吃人的字据,让咱们活得像鬼不像人!”
“大贤良师说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人命关天,这几张破纸,凭什么要你们的命?!”
台下的百姓们愣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世道,欠债还钱,卖身抵债,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反贼……要干什么?
刘辟没有再废话。
他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扔进了那堆纸山里。
“从今日起,旧账——”
“一笔勾销!”
“轰——!”
干燥的陈年旧纸遇火即燃,火焰瞬间腾空而起,卷起一股黑烟。
那些代表着剥削、压迫、绝望的高利贷借据,那些写着“永为奴婢”的卖身契,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然而,预想中震天动地的欢呼并没有出现。
广场上,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几万名百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团火。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茫然。
那是对规则被打破后的本能恐慌。
几千年来,欠债还钱,卖身抵债,那就是天,就是理。如今这天被捅了个窟窿,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得救了,而是天塌了,会不会砸死自己?
人群最前排,那个欠了巨债的汉子张大牛,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看着那逐渐化为灰烬的借据,嘴唇哆嗦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不敢抬头看刘辟,而是对着那堆火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王……这、这使不得啊……”
“这纸烧了……可债还在啊……若是日后官府打回来,或者是债主拿着底单来讨,我们拿什么抵啊?那是会要人命的啊!”
他的话,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赵员外是死了,可这世道还在,王法还在。这火烧得了一时,烧得了一世吗?怕不是前脚烧了,后脚就要被秋后算账,全家抄斩?
刘辟看着这群被吓破了胆的百姓,眉头紧皱。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但他知道,这群人的脊梁骨早就被打断了,站不起来了。
他大步走下高台,一把揪住张大牛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指着那堆已经快烧完的灰烬。
“你给老子看清楚!”
刘辟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张大牛一脸。
“债主的人头,前几天就挂在城墙上了!债主的账本,现在就在这火里!”
“人死了!账烂了!你还要还给谁?!”
“还给阎王爷吗?!”
他松开手,张大牛瘫软在地。
刘辟环视四周,拔出腰刀,狠狠插在地上。
“老子告诉你们!只要太平道的旗还在这一天,这平阳县的天,就是黄天!”
“谁敢再拿着这以前的烂账来找你们要钱,让他先来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终于劈开了笼罩在百姓心头的迷雾。
张大牛呆呆地看着那堆灰烬,又看了看凶神恶煞却在护着他们的刘辟。
他颤抖着手,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
不是做梦。
“没人要了……真的没人要了……”
他喃喃自语,突然,发疯似地冲向了火堆边缘。
他抓起一把还烫手的灰烬,也不管烫不烫,死死地攥在手里,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拼命地踩!
“去你娘的驴打滚!去你娘的利滚利!”
“我不欠你的了!我不欠了!!”
他一边踩,一边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全场。
“我的儿啊!你不用当奴才了!!”
那个李寡妇也冲了上来,她没有去踩灰,而是趴在地上,抓起一把灰扬向天空,笑得像个疯子,眼泪却流了满脸。
紧接着,无数百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广场中央。
他们不是为了抢东西。
他们是为了去踩那堆灰。
几万人拥挤着,推搡着,哭喊着,咒骂着。
他们用草鞋,用光着的脚板,疯狂地践踏着那些代表着旧秩序的灰烬。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屈辱、压迫、恐惧,统统踩进泥里,踩得粉碎!
灰尘飞扬,把每个人的脸都染得漆黑,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万岁!黄天万岁!”
“太平道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而是杂乱无章,带着哭腔,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宣泄。
宋若雪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漫天飞扬的纸灰。
火光和尘埃映照在她的脸上,也映照在她身边几个A市玩家震撼的眼眸里。
玩家们原本是抱着看剧情CG的心态来的。
但此刻,看着这些NPC如同疯魔般的举动,看着那个把灰烬往嘴里塞、边哭边笑的老人。
没有人说话。
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真实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于宋若雪来说,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纸。
它烧掉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对“旧秩序”的幻想和留恋。
她以前在S市,学的是金融,玩的是资本,维护的就是这些“契约精神”。
在那个世界里,契约是神圣的,欠债是要还钱的,规则是不容践踏的。
但现在,她看着那些在灰烬中重获新生的脸,看着那种只要撕毁一张纸就能救活一家人的荒诞。
她觉得,那种建立在无数人痛苦之上,把人吃干抹净的所谓“神圣契约”。
烧了,也就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