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被城中村混乱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四场 北京·大学校园讲座 日 内
· 某个学一间中型阶梯教室,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多是女生和几个看起来比较文静的学生。海报上写着:“‘人文精神’讨论系列讲座之三:技术时代,我们如何诗意地栖居?——从《风与抵抗》谈起 主讲:谢华”。
· 谢华在讲台上,努力让声音清晰、有感染力。她谈到雪莱,谈到技术在提供便利时对人的异化,谈到在工具理性膨胀的时代,保持内心“诗意”作为一种精神抵抗的必要性。
· 台下反应平淡。有人低头看书,有人窃窃私语,后排甚至有人悄悄离开。
· 提问环节,一个男生站起来,语气带着理工科特有的直率和不屑。
· 男生:“谢老师,您说的这些‘诗意’、‘抵抗’,听起来很美。但对我们来说,最现实的问题是毕业分配、是户口、是工资。您告诉我们读诗能抵抗异化,那它能帮我找到一个好工作,在北京留下来吗?如果不能,它对我们有什么‘用’?”
· 教室里有轻微的笑声和附和声。
· 谢华怔住了。她准备好应对学术质疑,却没准备好应对如此直白、关乎生存的功利性质问。周文渊在台下第一排,担忧地看着她。
· 沉默了几秒。谢华没有回避男生的目光。
· 谢华(诚恳地):“同学,你说得对。诗,很可能不能直接帮你找到工作,解决户口。它看起来,是最‘没用’的东西。”
· 她顿了顿,环视教室。
· 谢华:“但是,当你为了留下而奔波劳累,感到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时;当你如愿得到工作,却发现自己变成报表上的一个数字时——也许,在某个疲惫的深夜,你无意间读到一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心里会微微动一下。那一下动弹,可能不能改变世界,但它提醒你,你还是个‘人’,不是完全的机器。这一点点‘无用’的动弹,这点看似可笑的‘相信’,可能就是您说的‘人文精神’,能在我们心里留下的、最实在的东西。它不能保证你成功,但或许,能帮助你抵抗一点……‘磨损’。”
· 教室安静下来。那个男生愣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坐下了。
· 讲座结束,只有零星几个学生上来请谢华签名。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衣着朴素的女学生,鼓足勇气上前。
· 女学生(声音很小):“谢老师,谢谢您。您的书,我看了三遍。每次觉得快被周围人的‘有用论’吞没时,就翻一翻……好像能喘口气。”
· 谢华认真地为她签了名,写下:“致同道者:守夜人互致问候。”
· 女学生紧紧抱着书,像抱住一块浮木,眼睛发亮地离开了。
· 周文渊走过来,握住谢华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 谢华(疲惫而释然地一笑):“文渊,我可能……真的只能影响这寥寥几个人了。”
· 周文渊:“几个人,就够了。星星之火嘛。”
第五场 深圳·罗湖人才市场/北京·邮电局 日 内
【平行蒙太奇】
深圳线:
· 罗湖人才市场,人山人海,汗臭与焦虑弥漫。各种招聘告示贴满墙壁,要求“本科以上”、“三年经验”、“懂粤语英语”。
· 艾寒挤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沓简陋的简历。他换上了最朴素的夹克,但眼神里的锐气和沧桑,与周遭刚毕业的年轻人格格不入。
· 他在一个招聘“电子厂生产线技术员”的摊位前排队。轮到他的,招聘主管瞥了一眼简历上“项目经理”、“清华”等字眼,狐疑地打量他。
· 招聘主管(广普):“后生,你这简历……真的假的?我们招产线员,三班倒,一个月六百,包住不包吃。你做得来?”
· 艾寒(垂下眼睑,声音平稳):“做得来。需要的话,我可以从学徒做起。”
· 主管在他简历上画了个圈,塞进一摞表格里:“等通知吧。”
· 艾寒道谢,转身挤出人群。走到市场外,阳光刺眼。他靠着墙,从怀里摸出那个小诗集复印本,但没有翻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最后一块压舱石。
北京线:
· 邮电局。谢华填写着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地址:永州某中学。收款人:谢父。金额:五百元(她当月工资的大部分)。附言:爸,买点好的,别省。书已出,勿念。华。
· 她知道,父亲不会真的“买点好的”,这钱最终会变成他资助更贫困学生的学杂费,或者给母亲买药。但这是一种连接,一种她还能为远方亲人做点什么的实在感。
· 寄完钱,她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一张明信片。是北京香山的红叶图案,俗套但喜庆。
· 她在背面写下:“新书一本,敬请指正。冬安。谢华。”
· 收件地址,她写了当年艾寒留给她的、那个深圳公司的旧址。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那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深圳。这更像是一种仪式,对自己那段过往的交代,对一个遥远故人的、渺茫的问候。
· 她把明信片投进邮筒。“咚”的一声轻响。
第六场 深圳·建筑工地/北京·书房 夜
【交叉剪辑】
深圳线:
· 深夜,一处仍在赶工的楼盘地基工地。艾寒戴着安全帽,穿着沾满泥浆的工服,和一群民工一起,在探照灯下搬运水泥。
· 沉重的麻袋压弯了他的腰,汗水混着泥灰淌下来。他咬紧牙关,一步步挪动。周围的民工沉默而麻木地劳作。
· 工间短暂休息,他瘫坐在水泥袋上,从工服内袋(那里还保留着放诗集的习惯)摸出一个小扁壶,喝了口水。抬头望着尚未成形、只有钢筋骨架的楼体,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黑色废墟。
· 一个老民工凑过来借火,瞥见他贴身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复印本。
· 老民工(四川口音):“兄弟,还随身带书?文化人哪?”
· 艾寒默默把本子塞回去,没回答。
· 老民工(自顾自说):“带本书好,心里有个念想。这工地吃人,没点念想,人很快就磨没了魂。”
· 艾寒看了老民工一眼,在对方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被生活重压下的某种坚持。他点了点头。
· 继续开工的哨声响了。艾寒起身,扛起又一袋水泥。他的脚步依然沉重,但似乎踩得比刚才实了一点。他不再仰望未完成的楼,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踩出的、一个个沾满泥泞的脚印。
北京线:
· 谢华在电脑前。屏幕上不再是书稿,而是一份翻译兼职的稿件——某国外学术期刊的论文摘要,酬劳微薄,但能贴补家用。
· 她熟练地敲击键盘,眼神专注。那本《风与抵抗》静静地立在书架最显眼处,旁边是雪莱诗集。
· 周文渊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 周文渊:“早点休息。碑文拓片的活儿,我也接了点,下个月能多几百。”
· 谢华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 谢华:“文渊,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现在做的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翻译、拓片、讲课……就像在捡潮水退后,留在沙滩上的小贝壳。大的猎物没有,但一颗颗捡起来,也能串成一条活下去的项链。”
· 周文渊(憨厚地笑):“贝壳项链也挺好。实在。”
· 谢华望向窗外。北京的夜空难得清朗,有几颗星星。
· 谢华(轻声):“不知道深圳……有没有星星。”
· 她不知道,在南方那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有一个曾经志在云天的人,正低下头,从最坚硬的土地里,重新学习站立和行走。
【片尾字幕起】
【画面叠化】
· 艾寒在工地探照灯下扛水泥的剪影,沉重如雕塑。
· 谢华在电脑屏幕微光中翻译的侧脸,宁静而坚定。
· 两幅画面最终融合成一片深邃的黑暗,唯有点点微光(工地的灯、屏幕的光、远星)在其中隐约闪烁。
【画外音(老年谢华,沧桑中带着韧性)】
“1995年的冬天特别长。南方的工地很冷,北方的书房也很冷。潮水退得那么急,那么彻底,把很多华丽的梦和脆弱的壳都卷走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滩涂,和滩涂上挣扎的我们。那时才明白,‘从头再来’不是一句激昂的口号,而是把打碎的自己,一块块捡起来,用最笨拙的方式,重新粘合。浪漫主义说冬天预言春天,而生活的真相往往是:你必须先学会,在看不到尽头的冬天里,活下来。活下来,本身,就是最笨拙也最伟大的抵抗。”
(第十集完)
【下集预告】时间之船驶入1997。香港回归的钟声即将敲响,时代情绪再度激荡。艾寒在瓦砾中能否重寻机遇?谢华沉寂的研究会否迎来转机?当大历史的辉煌乐章奏响,小人物的悲欢又将如何安放?他们的人生轨迹,会因这历史性的潮信,再度发生微妙的交汇吗?敬请关注第十一集《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