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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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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怕有什么用。”

    她把针狠狠扎进皮子,又抽出来,继续缝。

    孟获不再问了。

    他看着远处那条新修的土路,路面上有牛车吱呀吱呀走过,车上装着盐巴和布匹,赶车的是汉军工兵,押车的是格瓦部的人。两人各坐一边车辕,谁也没说话,肩膀挨着肩膀。

    赵云从北岸大营过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带来几份刚从长安送来的邸报,还有一匣子从凉州转运过来的棉籽——格物院新培育的品种,据说更耐湿热,适合在南中试种。

    孟获接过那匣棉籽,打开,捏一粒放在掌心。

    灰褐色,小指甲盖大,硬壳上有一道细白纹。

    “这东西能长在南中?”

    “试了才知道。”赵云说,“陛下说,先在滇池周边找几块地试种。成了,南中人也能穿上棉衣。”

    孟获把棉籽放回匣子。

    他没说谢。只是把匣子放在木案最里面,压在虎皮椅旁边的角落里。

    第二天,赵云召集各部头人,在滇池大寨开了个长会。

    会从早开到晚,中间只歇两刻钟吃饭。议题多得记不住:南中新设的益州南部都尉府驻哪儿、盐铁官市的配额怎么分、各部落的贡赋折成银钱还是实物、汉夷通婚的子嗣怎么落户……

    头人们吵得面红耳赤。

    格瓦拍着桌子说东岸分的水田太少,莫多反唇相讥说你们格瓦部占的山林本来就是我们莫多部的祖地。阿会喃当和事佬,被两边一起顶回来。孟获不说话,只是阴沉沉看着。

    最后拍板的是赵云。

    他听完了所有争吵,把各部落的诉求一条一条理出来,在地图上重新画了界限——不是照着旧寨子的地盘画,是按人口、耕地、山林产出重新分配。分多的补钱,分少的补地。

    格瓦不说话了。莫多也消停了。

    天黑时,那份用汉文写的《滇池诸部协约》摆在案上,各头人依次上前按手印。孟获是最后一个。

    他把拇指蘸满朱砂,在协约末尾重重按下去。

    指印很红,像块凝固的血。

    散会时,格瓦的儿子跑来问:“阿爸,这就算是……定了?”

    格瓦望着那份卷起的协约,被赵云亲兵小心收进木匣。

    “定了。”他说。

    那一夜,滇池大寨点了很多灯。

    不是议事,是过年。

    建元五年的腊月二十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赵云下令,全军休沐三日,各营杀猪宰羊,轮番会餐。南征以来紧绷了几个月的弦,总得松松。

    马超的营寨里架起三口大锅,锅里炖着整扇的猪肋排,萝卜切滚刀块,丢进去和肉一起咕嘟咕嘟煮。肉香飘出二里地,连寨墙外放哨的蛮兵都忍不住抽鼻子。

    马岱坐在锅边,拿根长木勺搅汤,偶尔捞一块肋骨出来,吹凉了啃。啃得满嘴流油,不说话。

    马超拎着酒坛子走过来,往他碗里倒了半碗。

    “过年了,”马超说,“别绷着个脸。”

    马岱低头看那半碗浊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哥。”他忽然开口。

    “嗯?”

    “打完南中,你想去哪儿?”

    马超没立刻答。他望着锅里翻滚的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陛下说,年后要经略南洋。”他顿了顿,“扶南国,金邻,林阳。那些地方靠海,得有水军。”

    “你想去?”

    “想。”马超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我还没见带领过海军作战呢。”

    马岱没再问。

    他把空碗伸过去,马超又给他倒了半碗。

    诸葛亮没有参加各营的会餐。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对着那份手绘的、已经添了许多新标记的南中地图,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烛火跳了跳,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帐帘掀开,赵云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孔明还没用饭。”

    诸葛亮接过食盒,打开,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两块麦饼。

    “将军也没用吧?”

    “用过了。”赵云在对面坐下,“马超那边炖的肉,啃了两根肋骨。”

    诸葛亮端起汤碗,慢慢喝完。

    他放下碗,看着地图上那片标着骠国以南的空白。

    “将军”他轻声说,“陛下收到捷报后,南洋的棋,就该动了。”

    赵云没接话。

    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年后的事”他说,“年后再说。”

    腊月二十九。

    一队骑兵从滇池大寨北门驰出,马蹄踏在新修的土路上,溅起细碎的干泥。

    领队的校尉怀里揣着一只密封的铜筒,筒里是赵云亲笔的报捷文书,以及诸葛亮整理的那份《南中善后二十四策》。文书末尾,附着一张薄薄的、边缘烧焦的贝叶骠国王子的求和信。

    战马跑得很快。

    穿过沼泽边缘那条新修的土路,穿过格瓦部寨子门口惊讶的目光,穿过金马山脚下还在冒烟的烽燧堡。滇池的水在身后越退越远,变成一条灰白的细线,然后消失在山影里。

    校尉勒紧缰绳,伏低身子,把风阻降到最小。

    铜筒在他怀里硌着胸口,有点凉,有点沉。

    那里头装着南中半年的战事,装着盘蛇谷三万的灰烬,装着骠国王子的敬畏,装着南中各部的指印,装着来年春耕的棉籽、新修的土路、还有那些终于放下刀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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