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往西沉。
战场中央,尸首堆起了十几个大堆。最高的堆有两丈高,尸首叠尸首,胳膊压着腿,脸贴着背。从底下往上看,黑压压一片,分不清哪是头哪是脚。
味儿越来越重了。
尸臭、焦臭、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有士兵实在受不了,跑到远处干呕,呕完了还得回来接着干。
张承骑马走开,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越来越重。
他知道该烧,不烧会闹瘟疫。
“将军”器械营的人跑过来,“火油罐搬来了,怎么弄?”
张承回头,看见十几辆推车,车上堆着黑陶罐。罐口塞着油布,旁边摆着火把。
这就是格物院弄出来的火油罐。陶罐里装着黑油,遇火就着,水泼不灭。刚才战场上,这玩意儿烧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现在,要拿来烧尸首。
张承沉默了一会儿,说:“围着尸堆,摆一圈。点火的时候离远点,那火沾身上就完蛋。”
“明白。”
士兵们开始布罐。
他们把黑陶罐围着尸堆摆开,每隔五六步放一个。摆好后,点起火把。两人一组,一人掀油布,一人点火。
火把凑近罐口。
罐里的黑油见火就着,轰一声,蓝色的火苗子窜起老高。热浪扑面而来,士兵吓得往后跳,差点摔倒。
一个罐点燃,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尸堆,全点上了。
火越烧越大。
蓝色的火焰舔着尸首,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烧化了,滴下来,流到地上,又引燃旁边的尸首。黑烟腾起来,滚滚的,直冲天空。那烟黑的、黄的、灰的,混在一起,把夕阳都遮住了半边。
烟里有股味儿。
说不清是什么味儿。像烧头发,又像烧腊肉,还带着点甜腥——那是人油烧出来的气味。
张承骑马退到上风口,远远看着。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战场上那些士兵的脸。有人还在搬最后的尸首,有人坐在路边喘气,有人望着火堆发呆。
火越烧越旺,尸堆在火里慢慢塌下去,变小,变黑,最后变成一堆焦炭。风一吹,炭灰飘起来,像黑色的雪,落在盔甲上,落在马鬃上,落在还在燃烧的尸首上。
火堆渐渐小了。
蓝色的火焰变成红色,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尸首烧完了,剩下白森森的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有的骨头烧裂了,碎成几段,掉进灰烬里。
天完全黑下来。
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战场上只剩下十几个焦黑的大坑,坑里是骨灰和碎骨。风一吹,灰扬起来,飘飘洒洒,落在整个战场上。
张承骑马回营。
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把,肉香飘过来今晚加餐,肉管够。士兵们围在火堆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说笑声传得老远。
好像刚才那场大火,那满地的尸首,从来没存在过。
他下了马,走到关羽的大帐外。
帐里亮着灯,关羽正在看地图。
“都督”张承进去,“烧完了。”
“嗯。”关羽头也不抬,“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发。”
“去哪?”
“古贺。”关羽手指点在地图上,“拿下古贺,筑紫城就是囊中之物。”
张承犹豫了一下:“都督,倭军经此一败,怕是再也凑不出大军了。”
“那更好。”关羽说,“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打。”
他放下地图,看着张承:“你是不是觉得,这场仗打得太容易?”
张承点点头。
“容易是好事。”关羽说,“仗打得越容易,咱们的兄弟就死得越少。至于倭人死多少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陛下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咱们是汉军,先得对自己人好。”
张承想想,是这个理。
“去休息吧。”关羽摆摆手,“明天还有事。”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