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刚才亲眼看见,潼关守将——一个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带着一百精骑追出城,追到了江面上,最后弯着腰赔礼道歉。连水贼的脑袋都主动割下来送过来。
这种场面对程英的冲击,比在船舱里按她穴道管用得多。
武功高不高是一回事,能不能让掌兵的人低头认栽是另一回事。
程英在桃花岛长大,黄药师虽然名头响亮,但桃花岛的影响力始终局限在江湖这个圈子里。她从没见过一个江湖人物能让军方将领这般忌惮。
杨过走过去,把那封通关路引递到程英面前。
“程姑娘,这东西你收着。路上要过关卡的时候好取用。金子也搬进船舱里去,别放在外面招眼。”
程英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路引。
杨过交递的动作不急不缓,手指经过她掌心时故意停了一瞬,指腹刮过她的掌纹。
程英的手抖了一下,把路引攥紧了些。
“怎么?看着王坚给我赔罪,你不痛快?”
杨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
程英摇头,摇得很快。
“没有。掌教处事周全,王坚理当如此。”
她不自觉地换了措辞。在客栈的时候还叫杨过,现在改口叫掌教了。
这不是尊敬,是恐惧。
杨过没放过她。
“私下叫什么?”
程英的喉结动了动。
她没回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正在甲板那头翻弄蜀锦的陆无双,确认她没往这边看之后,才把嘴凑近杨过的方向,声音几乎听不到。
“主人。”
杨过脸上浮出笑意。
他抬手在程英的脸颊上轻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驯化的意味。
“这就对了。省得我每回都要费劲提醒你。”
程英没抬头。
她两只手把那封路引捧在胸前,手指在纸面上留下了汗渍。
“到了晚上我来教你练功。你体内那些残余阳气还没理顺,拖下去会伤根基。”
杨过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
他走向陆无双那边,伸手把她从蜀锦堆里捞出来,两人说笑着往船头去了。
程英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捧着路引和箱子,慢慢弯下腰去搬金锭。
五两一块的金锭很沉,她一次只能搬两块。从甲板到船舱,走了七八个来回。每走一趟都要经过杨过和陆无双待的地方。
陆无双每次看到她搬东西都要喊一句“表姐我来帮你”,每次都被杨过拦住。
“让她多动动,对内伤恢复有好处。你表姐自己也说了,这点活累不着她。”
陆无双信了。
程英也只能信。
最后一趟搬完,她在船舱里把金锭和蜀锦归拢到一处,用油布盖好。做完这些才坐到木凳上,手掌撑着膝盖,缓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黄蓉能不能治得住杨过?
两天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能。
师姐的智谋天下闻名,丐帮帮主的身份也不是摆设。
只要到了襄阳,把这些日子受的屈辱一五一十说出来,师姐定会替她做主。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杨过跟郭靖的关系,远比她预想的要紧密。
他开口就是“郭伯伯”,语气里没有半分做作,那种亲近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而黄蓉当初亲自送他上终南山,说明黄蓉对他也另眼相看。
一个被郭靖视为子侄、被黄蓉亲手扶上掌教之位的人,她程英要去告他的状?
告什么?告他强迫自己?
可事实是她先动的手。
柴房里脱衣解带的是她,乾坤诀发动之后配合运功的也是她。
这些事摆到台面上,她怎么说都占不了理。
更何况杨过手里还捏着那些让她无法启齿的细节。
他只要在黄蓉面前随便透露两句,她程英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坐了很长时间。
船舱外头,江水拍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陆无双在甲板上练刀,柳叶刀划破空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杨过在旁边指点她步法,时不时纠正一下她的手腕角度。
两个人的说笑声隔着板壁传来,听得很清楚。
程英把通关路引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路引上王坚的官印按得很深,红泥都渗进了纸纹里。这东西是她目前经手的最值钱的物件,比两箱金子都贵重。
她看着那方红印发了一阵呆,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裙,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甲板上的光线很亮。
陆无双正蹲在船头洗刀,杨过靠在桅杆上看着远处的江面。
程英走到杨过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住了。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着。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往后飘。
她知道,这艘船就是个牢笼。
只要杨过不放手,她这辈子都别想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