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业。”
黄文岫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
“在山里头。我们那个村,从县城坐班车还要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
沈昭野有点吃惊,
“那你来北京……”
“先坐摩托车到镇上,再坐班车到县城,再坐大巴到南宁,然后火车到北京。”
黄文岫掰着手指数,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全程大概四十个小时。”
桌上安静了一两秒。
“我们村出大学生不多。”
黄文岫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自怜,
“考上清华那天,全村放了鞭炮。村支书说要给我立个牌子,我说别立了,等我毕业回去给村里修条路,比牌子实在。”
沈昭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接。
季时安安静地看了黄文岫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顾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黄文岫。
百色。
学建筑。立志回乡。
顾屿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对这个人那么眼熟。
前世的记忆模糊地翻涌上来。
他记得自己曾在某个深夜刷到过一条新闻推送,一个从大山走出来的北师大硕士,主动请缨回到家乡当驻村第一书记扶贫,在一个暴雨之夜……
顾屿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冲黄文岫示意了一下。
“修路好。”
他说,语气很轻,
“比什么牌子都好。”
黄文岫冲他笑了笑。
顾屿又扫了一圈桌上这些人。
沈昭野,京圈中产,天然的政治嗅觉和信息节点。
季时安,学术狂人,未来的顶尖智库料子。
孙磊,寒门铁人,执行力和意志力都是稀缺资源。
黄文岫,大山里长出来的赤子,眼睛里有光。裴
见微,硬核极客,理工科思维装在文科身体里。
鹿鸣,看似佛系实则通透,天生的社交润滑剂。
再加上坐在他右手边、安静吃着涮肉的苏念。
清华。
这地方果然是人才密度最高的地方。
顾屿前世没上过这样的学校。
他的大学在一所普通二本,室友们毕业后各奔东西,
大部分人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人脉”,以为人脉就是加微信、递名片、喝酒吹牛。
这辈子他懂了。
人脉不是认识谁,是和谁一起成长过。
这张桌上坐着的每一个人,十年后都会站在各自领域的某个位置上。
而他们共同的起点,就是此刻这口冒着热气的铜锅。
“对了,”
鹿鸣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军训几号开始来着?”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桌面上炸开了。
沈昭野的表情瞬间垮了:“别提了。后天。八月二十三号。”
“两周对吧?”
鹿鸣掏出手机翻了翻,“到九月六号?”
“十四天。”
裴见微精确补充。
“十四天!”
沈昭野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北京八月底的太阳你们知道有多毒吗?去年我表哥军训回来,脸上脱了三层皮,跟换了个人似的。”
“河南也毒。”
孙磊难得主动开口,声音闷闷的,
“不过应该比高中的还是轻点。”
季时安波澜不惊地翻了一页脑中的书:
“清华军训强度在北京高校里排前三。”
“你这是安慰人呢还是补刀呢?”
沈昭野哀嚎。
黄文岫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
“我们那边从小上学都要走山路,晒太阳习惯了。”
鹿鸣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豆腐,幽幽地说:
“我已经买好了三瓶防晒霜。”
裴见微瞥了她一眼:
“防晒霜的防护效果在持续出汗条件下会衰减百分之六十以上。”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鹿鸣苦着脸。
“会晒黑。”
裴见微简洁地翻译。
苏念放下筷子,看向顾屿。
“你呢?”
她问,语气平淡,但顾屿听得出那层关心被包裹在日常问话里。
“我?”
顾屿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晒就晒呗。反正我这头黄毛够扎眼了,再黑一点说不定更有辨识度。”
苏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没拆封的防晒霜,“啪”地放在顾屿面前的桌上。
安耐晒,金瓶。
“……你随身带这个?”
“多买了一支。”
顾屿看着那瓶防晒霜,忽然觉得北京八月底的晚风,吹在脸上还挺舒服的。
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泡。八个年轻人的笑声和抱怨声混在一起,飘出包间,融进了五道口嘈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