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老人身上,压着整个时代的分量。
“来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听起来就像邻家的爷爷在招呼孙辈。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张布面已经磨得起毛球的旧沙发。
“坐。”
顾屿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挨上坐垫,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闷响。
老人端起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上下打量了顾屿几秒。
目光在他那头黄毛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实。
“宋河跟我说,这小伙子排场不小,六辆连号奔驰满北京城跑。”
老人把茶缸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怎么今天倒穿成这样来了?怕吓着老头子?”
顾屿愣了一秒。
随即苦笑:
“那是昨天谈生意,场面需要。今天来看长辈,自然得有个晚辈的样子。”
说着,顾屿顺手将拎进来的牛皮纸袋放在红木办公桌的边缘,笑着推了过去。
“初次见面,也不知道带点什么。这是我们星火科技自己造的‘双子星’无线耳机,还有最新款的大容量充电宝。不值什么钱,纯正的国货,给您老听听戏、充充电,图个实用。”
老人瞥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眼底掠过些许赞赏之色。
“星火科技……你小子这摊子铺得确实够大。行,这自家产的‘土特产’,老头子我收下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他从桌上那堆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材料。
纸张的边缘压得很平整,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老人把这份材料推到桌面靠顾屿的那一侧。
顾屿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国策》内参的清样。封面上盖着两个鲜红的“绝密”印章。而在标题栏的署名处,印着两个字——
“念语。”
顾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镜,靠回椅背,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字字如刀,杀气腾腾。我当时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以为能写出这种东西的,是个在智囊团里熬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顾屿,眼里带着几分打趣。
“没想到,是个头发都还没换成正常颜色的小娃娃。”
顾屿没接话。
“你别紧张,老头子不吃人。”
老人看出了顾屿的拘谨,笑着摆了摆手,
“你写的那些东西,能源互联网也好,特高压也好,4G基建提速也好。有些,上面已经采纳了。”
顾屿抬起头。
“4G牌照提前发放,里面有你的功劳。”
老人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能源那块,发改委正在做可行性论证。你那篇《硅基生命的粮草》虽然被网上的人骂成了天方夜谭,但看得懂的人,都看懂了。”
顾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老人拿起搪瓷茶缸又喝了口水,语气毫无起伏,犹如在念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备忘录。
“你最近在做的那些事。雅安的水电站和算力中心,方舟那个离岸交易平台,还有你最近在忙的牌照……”
顾屿的后背微微绷紧。
“都清楚。”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颗钉子,精准地钉在了顾屿的心脏上。
顾屿的后背不可遏制地渗出一层细汗。
他自认方舟平台的离岸架构做得很干净,甚至让张伟做了几层极度繁琐的物理与法务隔离。
但在国家机器的绝对力量和顶层视野面前,任何自作聪明的伪装都形同虚设。
不过仅仅一瞬,顾屿紧绷的肌肉又放松了下来。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清醒的念头:对方既然当面点破却没有直接派人去锦城抓人,甚至语气里还透着几分纵容,反而说明自己这张用华尔街资本当祭品的“投名状”,递对了地方!
沉默了两秒。
老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长辈在叮嘱晚辈出远门要注意安全。
“放手去干。华尔街的羊毛,该薅就薅。外面的钱赚回来花在自己的土地上,这叫本事。”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合规上的事,心里要有根弦。你现在年轻,步子迈得大,这不是坏事。走得快不怕,别走歪就行。”
顾屿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稳。
“我明白。”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打量一个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的好奇。
那种目光让顾屿想起了一个很老的词——
惜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蝉鸣声忽远忽近,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老人忽然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摘下了老花镜,轻轻放在那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材料上。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光芒。
亮得惊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像是看穿了窗外的红墙黄瓦,直直望向了更远处的山河大地。
“好了,你的事情聊完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静了下来。
“接下来。”
他看着顾屿。
“我们聊聊更重要的事情。”
“小顾同志,你对现在国家的发展,有什么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