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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簿籍煌煌陈弊赋,文书历历护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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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比例问题,不是徇私问题。”

    苏承明咬了咬牙,卓知平站在一旁,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从始至终未开口。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殿中的空气微妙的松动了一丝,沈简彝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严颂平身侧,微微歪着受伤的嘴角说道:“殿下,臣以为,严侍郎所言非虚,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事务繁杂,田赋蠲减历来循例而行,若因数笔寻常公务,便动摇户部根基,恐非社稷之福,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户部尚书丁修文站在队列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严颂平是他的直属下官,此刻顶头上司的态度暧昧到了极点。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声音从百官队首响起。

    “臣有话说。”

    苏承武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步履沉稳的走到殿中,没有看严颂平,也没有看沈简彝,而是直接面向苏承明拱手行礼。

    “臣,苏承武,有话要问严侍郎,臣不通户部公务细则,也不越部衙的职权,今日所言,只以皇室宗亲近支之份,说几句家里话。”

    苏承明看着自己这个五弟,微微点头。

    苏承武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严颂平。

    “严侍郎方才的辩白,臣都听见了,赋税调整条文合规,手续齐全,臣没有异议。”

    严颂平微微松了半口气,苏承武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过臣手里,恰好有一份东西,是皇室存档的年度国库收支对照记录,”

    他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永安二十四年冬,朝廷以国库空虚、经费紧缺为由,压缩全国军政开支、严控各处抚恤用度,当年全国军饷削减一成,地方公署办公用度削减一成五,边军的冬衣甚至都晚发了一个月,举国紧缩,上至六部,下至县衙,无一幸免。”

    苏承武合上薄册,死死盯着严颂平。

    “可偏偏就是那一年,南地严氏大宗名下的良田赋税,特降三成,而这减免的三成税额,刚好对应了国库当年节流的核心缺口。”

    严颂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承武没有停顿,向前走了一步,步步紧逼。

    “本王不问你账册对错,只问你权责本末、社稷得失,永安二十四年,举国紧缩,缩的是军饷、是驿站、是边关将士的冬衣,朝廷之所以紧缩,是因为国库缺钱。”

    “可国库为什么缺钱?不是朝廷开支过度,而是地方交的太少!”苏承武的声音陡然下沉,“朝堂苦万民、紧军政,省出来的钱填了窟窿,可窟窿是谁挖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严颂平的方向点了一下。

    “那年朝堂举国节流,是为了填国库,而你严颂平,年年定向给南地士族减税,是在掏空国库,朝堂紧出来的救命公帑缺口,刚好就是世家少缴的税额,你手里的公文副本、户部惯例,能洗白这国库的亏空吗?”

    殿中一片死寂。

    苏承武退回半步,将册子举起。

    “本王再说最后一个数,永安二十二年至二十七年,南地三州民间账面产出总额增长三成以上,各位可以去查,平州的粮市年年破高,陌州的盐价稳中有升,烬州的铺面租金翻了快一倍!”

    “物产在涨,税却在降。”苏承武弯下腰,直视严颂平的眼睛,“南地三州民间日渐丰盈,唯独世家赋税逐年递减,国富而公帑亏,民丰而士族免。”

    “严侍郎在户部管南地三州税赋十二年,期间南地三州世家名下产业的税赋完成率,从最初的九成五降至如今的七成一,严侍郎,这个账怎么算?”

    严颂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回……回郡王殿下,”严颂平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南地物产增长,多为民间散户经营、小农商贸所致,士族名下产业多遭历年水旱、商路动荡,账面产出虚高,实际耗损极大,户部依历年舆情、灾情呈报酌情减免,是体恤地方疲敝、维稳地方民生,并非偏袒世家……”

    苏承武笑了笑,将册子收回袖中,没有再反驳。

    苏承明在此时开口,声音冰冷。

    “严颂平,你还有何话可说?”

    严颂平低下头,双手伏地。

    “臣……臣……”

    “传东宫令。”苏承明看着严颂平的背影,“将此案移交刑谳寺与上折府联合复查,严颂平在复查期间,暂停一切职权,交出户部印信,回府闭门思过候传。”

    严颂平浑身一瘫,缓缓跪伏下去。

    “臣,领旨。”

    苏承明嘴角弯了弯,没有再去看文武百官。

    “散朝。”

    ……

    朝会散后,殿门大开,从殿外灌进来,吹的官袍猎猎作响,

    殿外石阶上,三股人流各自汇聚,文官行列中,至少五名与南地世家有关联的中低级官员走在一起,面色发白,步子极快,互相用余光对视,但无人敢当众交谈。

    沈简彝快步追上严颂平,与他并肩走了十几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严颂平脸色灰败的听完,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分开。

    穆淑英与赵楼并肩走出殿门,两人走在石阶上,穆淑英看着前方的文官背影,声音极低。

    “太子今日的刀法,比我预想的沉稳不少。”

    赵楼双手拢在袖中,慢了半步,冷笑一声。

    “刀法是稳,但砍的那个人没倒,没倒,就会有反扑。”

    二人走到宫门外,互相拱了拱手,各自上了马车。

    卓知平走在最后,步子极慢,宽大的石墨色氅衣在风中纹丝不动,苏承武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二人全程没有交谈。

    走到宫门外,车夫拉开车帘,卓知平踩着脚踏上车,在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忽然回头扫了一眼宫门方向,随后放下车帘,马车辘辘驶离。

    苏承武独自走向拴在石栏上的马匹,翻身上马后,偏头对身旁的侍卫低声吩咐。

    “去找人,给崇王府递个信。”

    ……

    午后,崇王府。

    书房的窗子支开了半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书案上,苏承锦坐在书案后,桌上铺着一张宣纸,那份用红绳系着的完整版周文玉图谱已经解开,展成一长条,从桌子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百里琼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碟炒熟的瓜子,不紧不慢的嗑着。

    苏承锦对照着图谱上严颂平那一栏,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着,顺着一行朱砂勾过的小字念出声。

    “严颂平在平州老家,有三座不在官册上的粮仓,总储量约两万石。”

    百里琼瑶将瓜子壳吐出,转头看过来。

    苏承锦的手指往下移。

    “严家嫁入陌州钱氏的二女儿,手中掌管着钱氏在烬州的一条暗账商路,每年走私茶引约三万斤,严颂平本人在京城有四处不动产,全部登记在其亡妻娘家的名下。”

    苏承锦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这些东西,苏承明都不知道。”

    百里琼瑶放下瓜子碟,走到书案旁,低头看着那份完整的图谱。

    “所以苏承明今天在朝堂上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把严颂平暂停职权赶回家?”

    “对。”苏承锦靠在椅背上,“这是他能砍出的最好结果,暂停职权,等待复查,没有证据把他按死,也不可能当堂定罪。”

    百里琼瑶抱着手臂看他。

    “真正能让严颂平彻底倒台的东西,在你手里,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苏承锦伸手拿起书案角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先看看严颂平被停职之后会做什么。”

    百里琼瑶眉头微动,不太理解。

    “人挨了打,只要没死,头一件事就是找人撑腰。”苏承锦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看的就是他去找谁,怎么找,走的是哪条路,见的是什么人,这些信息,比直接把严颂平弄进大狱有价值得多。”

    百里琼瑶将图谱上严颂平的关系网仔细看了一遍,手指沿着姻亲线条划了一圈。

    “严颂平在朝中并不孤立,”她指着图谱上的连线,“他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平州严氏,还有陌州钱氏、烬州赵氏,这三家通过姻亲形成了一个结构,严家的女儿嫁了钱家,钱家的儿子娶了赵家的女儿。”

    百里琼瑶抬起头,看向苏承锦。

    “按照草原的规矩,打了其中一只狼,整个狼群都会聚集嚎叫,今天苏承明动了严颂平,等于同时惊动了钱、赵两家,接下来几天,这三家在京城的代言人一定会频繁碰头,商量如何自保。”

    苏承锦笑着点头。

    “这正是我们要的结果。”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食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前提是,严颂平今天不能被吓的直接跪下来认罪,一旦认了,线索链就断在他一个人身上,后面的人反而安全了,所以今天朝堂上的结果,暂停职权、等待复查,是最理想的状态。”

    百里琼瑶沉默了片刻。

    “你给苏承明的那份图谱里,故意少了这些要命的东西,打不死人不是无能,是故意的。”

    苏承锦端起茶杯嘴角一弯。

    “你觉得呢?”

    “苏承明不会看不出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苏承锦将茶杯放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余推门而入,双手抱拳。

    “殿下,五殿下派人递来了口信。”

    苏承锦看向他。

    “说。”

    “今日早朝弹劾严颂平,结果是暂停职权、移交刑谳寺复查,太子殿下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

    “第二条呢?”

    “严颂平散朝后没有回府。”丁余停顿了一下,“约一个时辰前,换了便服,带了两名随从,进了夜画楼。”

    书房里安静了,百里琼瑶愣了一下,苏承锦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将桌上的图谱卷好,系上红绳,放到一旁,随即走到书案旁边的木架前,取下一件玄色大氅,抖开披在肩上,转身走到软榻旁,拿起一件棉绒里子的厚实狐皮袄子,披在百里琼瑶的肩上。

    百里琼瑶愣了愣神,看着他。

    “我也要去?”

    苏承锦一手扯着袄子的衣领,一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将衣带系好,笑着看她。

    “带你去听曲。”

    苏承锦走到门口,回头看向丁余。

    “备马。”

    丁余应声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苏承锦带着百里琼瑶跨出书房门槛,玄色的下摆拖过门槛石,在夕阳的余光里一荡一荡,

    百里琼瑶跟在后面,拢了拢领口,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不要带上炎叔?”

    苏承锦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声音在风中散开。

    “不用,夜画楼,是我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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