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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深堂漫论兴亡事,小院犹闻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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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周文玉站起身,负着双手,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秋夜的凉风瞬间灌入,吹的案上的灯火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的忽长忽短,院中老槐树光秃秃的黑色枝干指向夜空中不甚明亮的弦月。

    周文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顺着风传回屋内,平平淡淡。

    “我站的从来都是同一个队。”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案前的习崇渊。

    “四十年前,太祖带着我们起兵,要的是开疆拓土,要的是四海归一,要的是大梁的旗帜插满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那条路,我站了。”

    周文玉迈步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老友,眼神变的极为深邃。

    “太祖走了,那条路便断了,当今圣上便打算走了,守成,守成,苟且了三十年。”

    “今天,苏承锦带着关北将士,打穿了白登山,灭了草原王庭,把四千里草原纳入了大梁的版图,他走的路,就是太祖当年走的路,他做的事,就是太祖想做却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周文玉直起身子,一字一顿的。

    “所以我站的,依然是当年那个队,四十年前是,今天也是,从来没有变过。”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炭盆里一粒火星子弹起,旋即熄灭。

    习崇渊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上,眼中的质问与不解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无奈。

    良久,习崇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酒壶里最后一点黄酒倒入自己杯中,一饮而尽,热辣入喉,他的语气彻底变了,带上了几分认命的味道。

    “周扒皮。”

    听到这个极其久远的外号,周文玉挑了挑眉,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往上扬了扬。

    习崇渊指着桌上已经空荡荡的棋盘,语气里全是数十年老友间才有的恼怒。

    “你这悔棋耍赖的臭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当年太祖跟你下棋,你就这么不要脸,这都多少年了,你这脸皮是越老越厚。”

    周文玉面不改色,揭开棋罐盖子,抓出一大把黑子哗啦啦倒在棋盘上,用手指随意拨弄。

    “跟你学的。”

    习崇渊差点把嘴里残存的酒气喷出来,用力捶了两下胸口咳嗽起来,指着自己鼻子破口大骂。

    “放屁,老子打仗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哪只眼睛看见我悔过棋?”

    周文玉拨弄着棋子,语气幽幽。

    “永安三年,七月十六,趁我去取茶的工夫,偷偷将棋子挪了两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待久了,自然学会了。”

    习崇渊脸色一僵,眼角疯狂抽搐。

    “……二十四年前的事,你记到现在,你还要不要把你永安九年干的好事也翻出来?”

    “你要听,我便说说。”

    “闭嘴!”

    习崇渊气结,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胡乱裹在身上。

    “老子懒得与你废话,回家睡觉!”

    他大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房门,一只脚跨出门槛,又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空棋盘。

    “你打算给他什么?”

    周文玉摆弄棋子的手没停。

    “还没想好,见面再说。”

    “行吧。”

    习崇渊哼了一声,转头看着周文玉,吐出一口白雾。

    “明日那小子来,你悠着点,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你别把人给吓跑了。”

    周文玉抬起头,嘴角一弯。

    “我又不是你个只知道砍人的武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吓什么人?”

    习崇渊瞪了他一眼,懒得得理他,迈着步子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回廊的石砖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与秋虫的鸣叫中。

    周文玉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回廊,夜风吹的廊下灯笼打转,他站了片刻,低下头。

    目光落在腰间系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上,玉质温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太祖亲赐三枚玉佩的最后一枚。

    他伸出干手指,指腹从玉佩顶端的结扣一路滑到底部的圆润收口,轻轻摩挲,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屋,关上房门,夜风被彻底隔绝。

    周文玉走到书案前,将案上那几卷摊开的旧书合拢推到角落,拿起案角的青瓷笔洗,将里面的残墨倒掉,从桌下取出一只小陶罐,注入清水,重新摆正。

    他拿起剪子,将灯芯拨亮,随后铺开一卷洁白如新的宣纸,四角以铜镇纸压住,提起笔架上的一管紫毫,在砚台中蘸满浓墨。

    他握着笔,手腕悬在宣纸上方三寸处,久久未落。

    摇曳的灯火下,他左手指上那枚刻着亡妻名字的素银戒指,泛着暗淡的光泽。

    良久,他手腕一沉,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至于写了什么,只有灯火照的见。

    ......

    同一时刻,周府角门。

    夜风微凉,一盏风灯挂在门楣上,将门洞内的青砖照出一小片昏黄。

    门被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守夜的门房裹着棉袍拉开角门,探出半个脑袋。

    “大公子回来了。”

    周瑾衡跨过门槛,他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外头套着灰褐色的夹袄,步伐不算太稳,身子微微晃了一晃,但还能勉强走直线,左手提着一个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油纸底部已经洇出了一块暗黄色的小油渍,右手还拎着自己的外袍,叠的歪歪扭扭搭在臂弯里。

    “夫人歇了吗?”

    周瑾衡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

    老赵侧身让路,

    “回大公子,夫人已经回院子歇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灯还亮着。”

    周瑾衡嗯了一声,顺着青石板路往中院走去,院中石板路两侧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将臂弯里那件歪扭的外袍换到左手,和油纸包挤在一起,空出右手,用力的擦了擦嘴角残余的酒渍,接着,他扯了扯领口,把衣襟理顺,用手指将沾在前襟上的几片枯草屑仔细弹掉。

    最后,他低下头,把鼻子凑到衣襟处用力的闻了闻,确认酒味不算太冲人之后,才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格局规整,院中一棵石榴树已经落尽了果子,树下石墩上搁着一只浇花的陶壶。

    正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周瑾衡推开房门,迈步走入外间。

    屋里燃着一盏半透明薄纱灯罩的铜台灯,靠窗的书案前,苏承澜正坐在椅子上,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从白天端庄的堕马髻解下,松松的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支素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手里执着一管细笔,正就着灯火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勾画。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瑾衡身上。

    周瑾衡走到桌边,将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放在桌面上,一边将灰褐色的夹袄脱下搭在门边的衣架上,一边开口。

    “路过东街柳家铺子,看着还没关门,就买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桂花糕,趁热吃。”

    苏承澜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洇出油渍的纸包,眉眼一弯。

    周瑾衡走回桌前,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随手丢在桌角,发出当啷一声闷响,钱袋口子没系紧,露出几枚铜钱边缘,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是苏承澜三年前亲手绣的,针脚不算好看,花瓣大小不一,但周瑾衡用了三年,从未换过。

    他伸手解开油纸包的细绳,一层层的剥开,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三层,共六块金黄色的桂花糕,糕面上洒着细碎的桂花干,冒着一丝丝的余温,甜腻的香气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周瑾衡自己先拿起最上面的一块,咬了一大口,在嘴里用力的嚼了两下,满意的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没变。”

    说完,他将油纸包连同剩下的五块半,往苏承澜面前推了推。

    苏承澜将手中的细笔搁在笔架上,合上账册,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到唇边,小口的咬下,糕体松软,甜而不腻。

    “喝了多少?”

    周瑾衡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打了个酒嗝。

    “没多少,习家那小子非拉着我喝,我又不好推,废了好大劲,这才赶回来。”

    他含含糊糊的抱怨着,语气里透着股市井的随意。

    苏承澜没有接这个话茬,细细的咀嚼着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后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明日午后,九弟会来府上,祖父要见他,你在不在家?”

    周瑾衡枕着双手,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在。”他摇了摇头,“明日要去城南的田庄,那边秋收的尾账还没盘清,庄头派人催了两回了,我得去盯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承澜的眼睛,嘴角一扯。

    “再说了,祖父见客人,我在不在都一样,我留在这儿,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碍事。”

    “嗯。”苏承澜没有反驳,也没有劝,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屋子里只有周瑾衡大口咀嚼桂花糕的细碎声响,屋外,秋虫的叫声忽远忽近。

    周瑾衡歪着头,看着苏承澜细致的吃着糕点,每一口都咬的差不多大小,看了一会,他忽然开口。

    “今日去崇王府传话,他对你态度怎么样?”

    苏承澜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拿起丝帕擦掉残屑。

    “客气,没有为难我。”

    周瑾衡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只需要知道妻子没有受委屈,这便够了。

    他站起身,用力的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打着哈欠往内间走去,经过苏承澜身后时,他停下脚步,伸出宽厚的手掌,在苏承澜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极轻,极柔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隐隐约约。

    拍完之后,他便收回手,径直走进内间洗漱。

    苏承澜坐在原处,身子没动,肩头的触感还留着,她重新拿起那半块桂花糕,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吃完。

    灯火照着桌面上那个空了一半的油纸包,甜香与灯油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暖,她将帕子叠好,起身走到桌边,将剩余的三块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好,压严实纸角,留着明早再吃。

    远处,隐约有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长街。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内间洗漱的哗啦水声停了,夹着周瑾衡的第三个哈欠,他拿着布巾擦着脸,扬声问了一句。

    “灯留着还是吹了?”

    苏承澜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前,将方才合上的账册翻开,拿起笔蘸了墨,声音温和。

    “留着吧,我还要记一笔账。”

    内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周瑾衡翻身上榻的动静,被褥窸窣响了一阵,接着便是一声悠长的呼气,没过多久,均匀的鼾声便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苏承澜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嘴角微弯,低下头,笔尖落在了账册上。

    深夜的周府一隅,灯火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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