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打起来,反倒是让殿下如今的计策成不了。”
苏承明看着徐广义,愣了一息,随即笑了起来。
“广义啊,本宫都不知道该如何对你了,本宫在你这里没有秘密啊。”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殿门前,背对着徐广义,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凉意。
“呵,说起来,本宫还要感谢苏承锦。”
“若非他将定宁军惨败,我还真没理由彻底让这些士卒死心塌地的前往南地谋生。”
“如若不成立定宁军,放任那些卫所士兵卸甲归田,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倒不如替本宫多办点事。”
徐广义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目光看着苏承明的背影。
蟒袍的下摆垂在脚面上,此刻他站在殿门前,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张开,整个人的姿态和一年前判若两人。
一年前的苏承明,遇事跳脚,动辄砸东西骂人,朝堂上被驳了面子回来能大发半天的脾气。
如今的苏承明,连骂人都带着笑,连算计人都说得轻描淡写。
究竟是监国监久了,让脑子变聪明了?还是连番吃亏真的成长了?
亦或……他一直藏拙?
徐广义在心里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最后这个想法,苏承明没有理由藏拙,如若他早年真有这般本事,何须如今才当上太子,何至于卓知平辛苦多年。
殿外廊下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东宫内侍走进殿来,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启禀殿下,有一人自称元敬之,特来拜见殿下。”
苏承明猛地转过身,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掩不住的喜色。
他咧嘴一笑,快步往殿门口走。
“速将元先生请来!”走了两步,又顿住脚,回头看徐广义,“等等!广义,跟本宫一同出去迎接。”
徐广义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跟在苏承明身后往殿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顺着台阶往下走。
苏承明走得快,脚步踩在石阶上咚咚响,到了台阶最下面几级时,脚步反而慢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蟒袍的前襟,又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急切压下去几分。
元敬之站在台阶下,一身月白色儒衫,腰间系着素色布带,身形清瘦,站得笔直,见苏承明从台阶上走下来,微微欠身,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承明快步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双手敞开,迎上前去。
“有劳元先生远赴京城,承明等候已久!”
元敬之躬身行礼,动作从容。
“元敬之见过太子殿下。”
苏承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托起来。
“元先生不必多礼。”他侧过身,朝身后的徐广义招了招手,“这位是本宫的伴读,姓徐名广义。”
徐广义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
“徐某见过元先生。”
元敬之笑着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托起来。
“徐探花不必多礼。”他看着徐广义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元某可是读过徐探花的几篇策论,其中高论,元某甚是喜欢,你我此番相聚,以后还要多多探讨才是。”
徐广义笑了笑,“徐某实不敢当,元先生过誉了。”
苏承明站在一旁,看着二人的你来我往,嘴角弯了弯。
“元先生,进殿一叙。”
元敬之微微颔首,侧身让出半步。
“太子殿下,您请。”
三人一前一后往殿内走,苏承明走在最前面,元敬之落后他半步,徐广义跟在最后面。
进了殿,苏承明引着元敬之坐到主桌右侧的客位上,自己绕回主桌后坐下,徐广义在左侧站定。
元敬之刚坐稳,端起宫女送上来的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碎,踩在石板上啪啪响,一路从院子里跑进殿里来。
一名内侍跑进殿门,在门槛内扑通一声跪倒,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他把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发紧。
“启禀太子殿下!圣上明发谕旨,召陇西大将军赵楼、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回京述职!白总管已安排人马,由缉查司沿途护送前往两地传诏!”
殿里顿时没了动静,苏承明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内侍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大声的再说一遍!”
苏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殿里炸开,震得两侧窗棂上的纱帘晃了两晃,杯中茶尽数洒于桌案。
内侍猛地把头抬起,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嘴唇哆嗦着,把方才的话又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圣上明发谕旨,召陇西大将军赵楼、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回京述职!白总管安排人马,由缉查司沿途护送前往两地传诏!”
殿里又没了动静,苏承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名跪在地上的内侍,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往上弯,越弯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大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接一声,在殿里回荡,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轻轻颤动。
“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即一掌拍在桌上,猛地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半尺。
“上天助我!”
他走到元敬之面前,双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前倾,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今日不仅元先生入京,竟还有这般惊喜!”
他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徐广义,眼中精光毕露。
“广义!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徐广义站在原地,目光微动,没有立刻开口。
苏承明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赵楼坐镇陇西数十年,手握重兵,穆淑英虽说年轻但也镇守临南久矣,此二人皆是手握兵权的大将!父皇召他们回京,名为述职,实则……”
他顿了一下,收住话头,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内侍。
“下去吧。”
内侍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小跑着出了殿门。
苏承明等他走远了,才接着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实则父皇要用他们。”他走回主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赵楼与穆淑英,一个是陇西老将,一个是临南柱石,若能将此二人收入麾下,本宫手中便有了真正的军事倚仗。”
他抬起头,看向徐广义。
“只要拿下这二人,本宫何惧苏承锦的关北贼徒!”
元敬之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杯,始终没说话,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移到徐广义脸上,又移回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什么。
徐广义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殿下,赵楼与穆淑英皆是边军驻扎多年,二人此番回京,未必会倒向东宫。”
苏承明摆了摆手。
“本宫知道。”他绕过桌子,走到元敬之面前,“但这至少是个机会。”
他低头看着元敬之,声音放低了几分。
“元先生,本宫记得你曾说过,天下之事,无非人心二字。”
“赵楼也好,穆淑英也罢,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想要的东西。”
元敬之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抿了一口。
“殿下所言极是。”他放下茶杯,抬头看苏承明,“只是此二人非寻常之辈,笼络之法,不可操之过急。”
苏承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几分,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本宫省得。”他转身看向徐广义,“速叫贺云彰来见我。”
徐广义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是。”
说罢便往殿外走,脚步不急不慢,走到门槛处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承明的背影。
苏承明站在殿中,背对着他,一身金黄蟒袍在此刻与此人相得益彰。
徐广义默默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