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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前尘旧事掀寒痂,昔岁权争动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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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死的,终于死了。

    百里穹苍将这段回忆从脑子里赶走,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那个贱媪死的时候,百里元治在做什么?”

    他看着百里札。

    “他在自家帐内闲坐。”

    百里穹苍的嘴角牵出一个弧度。

    “他就那么坐在家里,听着消息传来,没有出门,没有去看一眼,更没有过问一句死因。”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嘲弄。

    “辅佐了那个女人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连一句话都没有。”

    殿内沉默了。

    百里札的手指在黑曜石坠子上停了下来,百里穹苍继续说,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一分。

    “那个女人后来为了报仇,起兵的时候,百里元治在哪儿?”

    百里穹苍笑了笑。

    “他的旧主的女儿要去赴死了,他坐在那间帐里,一动不动。”

    百里穹苍的语速放得很慢。

    “父王。”

    他的目光从百里札的眼睛移到了那只搁在小几上的夜光杯,又移回来。

    “这样的人,您觉得……他心里装着谁?”

    百里札表情没怎么变化,但他的指尖,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划了一下。

    百里穹苍收回目光,退后了两步,站回了原位,给足了父亲消化的时间。

    风声呜呜地灌进殿内,透进来的凉气将铜炉里最后一缕香烟吹散了。

    百里穹苍见时间差不多了,再度开口。

    “孩儿并非要诋毁国师。”

    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国师才智冠绝草原,这一点,孩儿不否认,当年若非他在背后运筹,大鬼国也走不到今日。”

    “但正因此人太过精明,父王才更该提防。”

    他将话题从旧事拉回了当下。

    “此人天性凉薄,一辈子只认一样东西,早年间辅佐那个贱媪,是因为她母族势大,跟着她有利可图,后来母族衰落了,贱媪死了,那个女人被流放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改换了门庭。”

    “如今辅佐父王,不过是因为父王坐在王座上,他认的不是您,他认的是那把椅子。”

    百里札的手在金链上摩挲了一下。

    百里穹苍深知此刻不能停,向前迈了一步,走到软榻正前方,微微弯下腰,两手撑在膝上,将自己的脸凑近了百里札。

    他能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能看到那些血丝底下转动着的东西。

    猜忌,忌惮,还有一丝深埋在底的恐惧。

    百里穹苍一字一顿地开口。

    “父王觉得,您在百里元治心中的分量,能比得上当年那个贱媪吗?”

    殿内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百里穹苍没有收回视线。

    “他连旧主都能弃之如敝履,他连看着长大的孩子都能坐视不管。”

    “父王。”

    “他连这样的人都能放弃。”

    “您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放弃不得?”

    最后几个字说完,百里穹苍直起了腰,后退了两步,将双手收入袖中,低下了头。

    姿态恭敬,目光却沉沉地看着地毯上那只白虎皮铺出来的虎爪。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百里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不知是在看百里穹苍的脚尖,还是在看地毯上的花纹,又或者什么也没看。

    夜光杯搁在小几上,杯中的酒已经凉了,沉香也灭了,铜炉里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偶尔明灭一下。

    殿内的光线暗了不少,只有头顶那几盏牛油巨烛还在燃着,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固在铜座上,垒出了一圈圈蜡柱。

    百里札缓缓抬起了手,拿起那只夜光杯,看了一眼杯中凉透的酒液,然后将杯子翻过来,杯口朝下,搁在了紫檀小几上。

    一滴残酒从杯口滑出来,落在几面上,洇出一个暗色水渍。

    “你今日的话,有些过了。”

    百里穹苍立刻弯下腰。

    “孩儿知罪,句句都是忧心父王安危,一时情急,言辞不当......”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百里札打断了他,百里穹苍的腰弯在那里,嘴巴闭上了。

    “她怎么死的,本王清楚,你怎么做的,本王也清楚。”

    百里札的声音很平。

    “但不该在本王面前翻来覆去地嚼,死人的事,嚼烂了,也嚼不出花来。”

    百里穹苍并不意外,这事父亲知晓并不奇怪,说到底还是他默认的。

    当年那件事做得并不算干净,药是下了,人也死了,但百里札事后从来没有追查过,不正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死,对父亲来说,正中下怀。

    但正中下怀和亲口承认之间隔着一条线,父子二人这么多年来,从未越过这条线。

    今天百里札把这层纸戳破了,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堵他的嘴。

    百里穹苍心里明白得很,他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丝冷意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恭顺的模样。

    “孩儿失言。”

    百里札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重新倚回了那只狼皮圆枕上。

    “百里元治这把刀,好用。”

    百里札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不轻不重的调子。

    “但本王也知道,刀太快了,伤手。”

    他的右手覆上了膝盖,手指敲了两下。

    “你说的那些话,本王不是没想过。”

    百里穹苍的心跳加快了半拍,百里札的目光投向帐内某个阴暗的角落,那里什么也没有。

    “国师这个人。”

    “他的脑子,是本王见过最好使的。”

    “他算得准,看得远,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藏。”

    “这些年来,但凡他经手的事,没有一桩真正出过岔子。”

    百里札的声音淡下去。

    “所以本王才不放心。”

    百里穹苍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个蠢人握着刀,不可怕,刀砍偏了,本王还能夺回来。”

    百里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一个聪明人握着刀……”

    他没有说完,百里穹苍站在原地,也没有开口。

    他已经说够了,再多说一个字,反而不美。

    适可而止,是他从小在这个父亲身边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

    百里穹苍后退一步,双手合于身前,深深弯下腰。

    “孩儿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为了父王,言辞若有不当,请父王降罪。”

    百里札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

    百里穹苍直起身。

    “你先退下。”

    百里札抬了抬手。

    “最近少在人前提及国师,本王不希望王庭里再生是非。”

    百里穹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儿臣遵命。”

    他转过身,朝帐门走去,脚步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然后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打开的瞬间,殿外的夜风灌进来一股,将最近的那只铜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吹灭了。

    殿内又暗了几分。

    百里札一个人坐在软榻上,白虎皮的绒毛在他掌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看着殿门的方向,目光空了一阵,百里穹苍的话,一句一句地回荡在这个密闭的殿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坐上王座,百里琼瑶和百里穹苍皆未出生,他是外族的入赘女婿,连族中议事的帐子都不敢进,他的妻子,坐在族中最高的位子上,身旁站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那个人对着沙盘指指点点,周围的部族首领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那时候的百里元治比现在年轻得多,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中气十足,双眼锐利如鹰,他站在那个女人身旁,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而他百里札,连那把刀的刀鞘都够不着。

    后来,他慢慢够到了,慢慢地,从刀鞘够到了刀柄,再后来,他握住了刀柄,将刀指向了那个女人。

    百里元治在那场权力交替中,站在了哪一边?

    哪一边都没站。

    他就那么坐在家里,等到尘埃落定,等到那个女人的势力彻底被自己收入囊中,等到自己坐上了王座,百里元治才从家中走出来,对着新王行了一礼。

    恭恭敬敬,不卑不亢,那一礼,百里札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认的不是您,他认的是那把椅子。”

    百里穹苍的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百里札闭上了眼睛。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头顶的牛油巨烛烧短了一截,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铜座上凝成了新的一层,久到殿外的风声从呜咽变成了低吟,又从低吟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叹息。

    百里札睁开眼。

    他伸手,从小几的旁边拿起了一枚银铃。

    银铃不大,一握之间,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铃铛里面的铃舌是铜的。

    百里札将银铃放在掌心,轻轻地摇了一下,声音很小,细微的叮铃一声,混在殿内烛火爆裂的细响里,几乎听不真切。

    但在铃声落下后不到三息,有人推门而入。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短打,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金属制品,布靴底子是软皮的,裹了两层,踩在地毯上如同影子一般,面目藏在一方黑巾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单膝跪在百里札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百里札没有抬头,他盯着面前那只倒扣在小几上的夜光杯。

    “派人盯紧国师府。”

    “他每日何时起身,何时入睡,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信是从哪里来的,又送到了何处。”

    “他府里的每一个下人,每一个访客,每一封进出的帛书。”

    “本王,都要知道。”

    跪在身前的黑衣人低下头去,无声无息。

    “是。”

    话语说罢,那个黑衣人和来时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推门离开。

    殿内又只剩下百里札一个人。

    帐外的风又大了些。

    幽牙河方向传来沉闷的水声,夜鸟的叫声在城墙上空回荡了一阵,然后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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