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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双卿归胶解民忧,粮铁人钱细运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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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九日,午后。

    胶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北面缓缓驶来。

    前车装着三口木箱和几只包袱,后车坐着人。

    车轮碾过干透的黄土路面,扬起一层薄灰。

    北门的守卒远远看见车队,照例拦下查验。

    前车的车夫翻出腰牌和通行文书,守卒核对过名册,摆手放行。

    后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诸葛凡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锦袍,领口松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散了几绺搭在耳边。

    上官白秀坐在他旁边,手炉搁在膝盖上,靠着车壁,眼睛半阖着。

    李石安挤在两人中间,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口扎得不太牢靠,露出半截书脊和一小节绣着弯月纹样的香囊穗子。

    诸葛凡扭过头看了一眼那截穗子,伸手把包袱口往里掖了掖。

    李石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下。

    “诸葛先生?”

    “没事。”

    诸葛凡收回手,又打了个哈欠。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轧过城门前的石板接缝,发出一声闷响。

    上官白秀睁开眼,拿起手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到了?”

    “到了。”

    诸葛凡靠回车壁上,两条腿伸直了,蹬着对面的车板。

    他偏过头,透过帘缝往外看。

    南门的瓮城甬道不长,光线暗了几息,又亮了起来。

    城里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吆喝声、车轮声、铁匠铺敲打的叮当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诸葛凡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胶州的味道。

    马车在瓮城内侧停下来。

    诸葛凡先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腰椎发出两声脆响,他嘶了一声,拍了拍后腰。

    赶了两天路,骨头都快颠散了。

    上官白秀下车的动作慢一些。

    他先把手炉换到左手上,右手撑着车沿,一只脚探出来踩实了地面,这才慢慢站稳。

    李石安从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扶了一把。

    “先生,小心。”

    上官白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碍事。

    瓮城的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韩风穿着一身靛蓝锦袍。

    他站在那里,看见二人下车,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

    上官白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把礼行全。

    “辛苦了。”

    韩风直起身。

    脸上的疲倦没有藏住。

    他看着两人,嘴巴张了一下。

    “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

    诸葛凡拍了拍韩风的肩膀。

    “怎么,攒了多少苦水?”

    韩风苦笑了一下。

    “从春耕开始说还是从流民安置开始说?”

    上官白秀笑了笑。

    “都说,都说,慢慢说。”

    三个人并肩往城里走。

    李石安背着包袱跟在后面。

    韩风一边走一边开始倒苦水。

    “春耕的事情,三月底我就给铁狼城递过一份文书。”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

    “胶州辖下六个屯田区,加上新划出来的三个安置点,总计需要种子三千七百石,农具四千余件。”

    “种子倒还凑合,自己攒的勉强够用。”

    诸葛凡听着,点了一下头。

    “农具呢?”

    “差了一大截。”

    韩风叹了口气。

    “铁匠坊那边优先供军械,能分到民用的铁料有限。”

    “我让工匠把旧农具重新翻铸,也只够现有屯田户的七成。”

    “新来的流民那一拨,到现在还有两百多户没分到锄头。”

    上官白秀没插嘴。

    手炉端在手里,拇指在炉盖上慢慢转着。

    “流民安置呢?”

    韩风的苦笑更深了。

    “这才是大头。”

    “从二月到现在,经昭陵关进入关北的流民累计超过一万两千人。”

    “朝廷封路之后,这个数字虽然降了下来,但每天还是在零星涌入,都是绕了远路从山道翻进来的。”

    三个人走出甬道,进了北门内的主街。

    街面上的人流比冬天多了不少。

    有挑担的菜农,有推车的工匠。

    安北军的巡逻队两人一组,从街面上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

    四月的日头暖得晃眼,街两旁的屋檐下,有人搬了板凳出来晒太阳。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跑,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

    韩风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还有,最近饮水井有三口出了问题,水质发苦,怀疑是地下水脉被春汛冲了。”

    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诸葛凡正听得仔细,发现韩风不说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城门往北走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街边有一棵老槐树。

    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揽月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的褂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什么首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诸葛凡的步子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

    脚底下的青石板好像忽然变得硌脚了,他的左脚抬到一半,在空中顿了一下,才重新落下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已经和韩风一起偏过头去了。

    两个人默契地望着街对面一家卖蒸饼的摊子。

    韩风研究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研究得很认真。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腰,往前凑了凑,好像从没见过蒸饼是怎么蒸出来的。

    上官白秀则对摊主身后挂着的一串干辣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的手炉在胸前端得端正,脑袋歪了两分,目光在那串辣椒上来回扫了几遍,嘴里还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动不动,脖子扭着。

    诸葛凡盯着两人的后脑勺看了两息。

    韩风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音量压得很低,带着点随意的调子。

    “话说。”

    “你真不打算找一个姑娘陪着?”

    上官白秀没有转头。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身边李石安的脑袋。

    “我这都带着孩子了。”

    李石安被揉得脑袋歪了,挠了挠后脑勺。

    “先生,若是想找个夫人,我又不会拦着。”

    话音刚落。

    上官白秀的手指屈起来,在李石安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嘶!”

    李石安吃痛,缩了缩脖子,双手捂住脑袋,往旁边退了半步。

    韩风闷声笑了一下。

    上官白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两个人加上一个捂着脑袋的少年,站在街边。

    谁也没有回头看诸葛凡。

    韩风研究蒸饼。

    上官白秀端详辣椒。

    李石安揉脑袋。

    三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做。

    忙得很。

    诸葛凡站在原地。

    身后是韩风和上官白秀刻意制造的闲聊声。

    身前二十步,是槐树下的揽月。

    她没有往这边走,也没有招手。

    就是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裙摆的褶子。

    日光透过槐树的嫩叶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诸葛凡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

    左脚、右脚,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平常短了一截。

    他的手背在身后,又放到身前,最后垂在两侧,手指虚虚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走到揽月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远。

    揽月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她把诸葛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诸葛凡站在那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挠了一下脸颊。

    “那个……”

    揽月看完,身子微微松了一下。

    诸葛凡的手从脸颊上放下来。

    “我还有公事。”

    揽月抬头看他。

    “我又不会拦着你。”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

    看向李石安。

    准确地说,是看向李石安背上那只包袱。

    包袱口扎得不牢靠的那个位置。

    露出来的那一小节绣着弯月纹样的香囊穗子。

    穗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揽月看着那截穗子。

    她的目光从穗子上移回来,重新看向诸葛凡。

    嘴角露出笑容。

    她踮起脚。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不足一步。

    她的长裙的裙摆在地面上拂了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

    只够诸葛凡一个人听见。

    “香囊若是喜欢,日后我再绣给你。”

    诸葛凡的脸色没有变化。

    他的眼睛没有躲开,嘴角也没有动。

    但他的耳垂通红。

    从耳垂根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发透。

    他张了一下嘴。

    没来得及说出什么。

    揽月已经落回脚跟,退开半步。

    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出三步的距离。

    她背过手沿着老槐树旁的巷口,不紧不慢地走了。

    脚步声很轻。

    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的背影穿过巷口的光影,走进窄巷的阴凉里,渐渐远了。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诸葛凡站在街边。

    日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细碎地落在他的肩膀和发顶上。

    他盯着巷口的方向。

    巷子不长,走到头就是一条横街。

    揽月的身影已经融进了横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但他还站着。

    两只脚钉在石板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韩风走到诸葛凡旁边,停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诸葛凡的腰。

    诸葛凡被戳得一激灵,身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干什么!”

    韩风收回手指。

    “别看了。”

    韩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过来人的笃定。

    “等忙完,你贴着看都没人管你。”

    “我还想早点忙完回去搂着我的夫人看呢。”

    诸葛凡瞪了他一眼。

    韩风不以为意,拍了拍袍子,朝前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脸上还挂着那副苦笑。

    “走吧走吧,公文不等人。”

    “再耽搁下去,粮食的缺口可不会自己长出来。”

    诸葛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上官白秀从另一侧跟上来。

    他经过诸葛凡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

    手炉端在胸前,步子不疾不徐。

    路过的时候,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

    “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诸葛凡听见,也刚好够街上最近的两个行人听不见。

    说完,径直往前走了。

    背影稳稳当当的,袍子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韩风看了上官白秀一眼,颇为认同地点了一下头。

    “说得好。”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街往王府的方向走。

    李石安背着包袱,小跑着从诸葛凡身边经过。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

    诸葛凡没听清。

    “你说什么?”

    李石安跑出去两步,转头看了诸葛凡一眼。

    “我说。”

    他的脸上带着点挤出来的无辜。

    “先生让我离花羽哥远一点,是不是该离诸葛先生也远一点?”

    诸葛凡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石安赶紧转回头,加速跑了。

    包袱在他背上颠着,那截香囊穗子在包袱口来回甩。

    诸葛凡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街面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多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关北左节度副使此刻是什么模样。

    他站了大约三息。

    然后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垂。

    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空荡荡的。

    诸葛凡无奈地笑了一下。

    笑意从嘴角蔓到眼底,又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

    领口松着,腰带系歪了。

    丢人。

    他把腰带往右拽了一下。

    领口......

    算了,懒得整。

    他直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

    下午。

    胶州州署。

    韩风把积压了半个月的公文摞到大案上。

    摞了三层。

    最底下一层是封了红印的屯务报告,中间一层是各区送来的春耕进度册,最上面那层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信笺,纸张粗糙,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基层吏员赶着写的。

    诸葛凡看着那三层公文,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攒了半个月不批?”

    韩风把茶碗往案角一放,坐下来,双手往膝盖上一拍。

    “我一个人,白天跑工地,晚上看账本,中间还要接待流民、调配物资、安排营建。”

    “我只有一个脑袋。”

    “只有两只手。”

    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两个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把长史的印往桌上一拍,自己卷铺盖去种地了。”

    上官白秀笑了笑。

    “辛苦了。”

    韩风白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

    他弯腰从最底下那层公文里抽出一份,拍在案面上。

    “先说粮食。”

    诸葛凡把那份文书翻开。

    韩风的声音随着翻页声响起来。

    “关北两州十二个屯田区,春耕进度整体过了七成。”

    他伸手在案面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用墨线标出了各屯田区的位置和面积。

    “胶州这边六个区,进度最快的是城北一区和城西三区,播种面积都超了预定的八成。”

    “最慢的是新辟的城东五区,地是荒地,翻了两遍还有碎石。”

    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城东五区的位置。

    “种子分配的问题不大,自己留的种粮勉强够用。”

    “但城东五区的水渠没修完,开春那场冻土把渠壁冻裂了三处,现在还在补。”

    诸葛凡翻到种子分配的细目表,目光扫了两行。

    “滨州那边呢?”

    韩风又抽出一份。

    “滨州六个区,进度比胶州快。”

    “那边的底子厚,本来就有现成的耕地和水利,不像胶州这边全是从头干起来的。”

    他把文书推到诸葛凡面前。

    “滨州的屯田主事上个月给我递了份报告,说今年秋收如果老天赏脸,滨州自产的粮食能覆盖本州的八成需求。”

    “剩下两成靠存粮和调拨补。”

    上官白秀拿过那份文书翻了两页。

    “滨州的产出能不能匀一些过来?”

    韩风点了下头。

    “能,但不多。”

    他伸手在图纸上画了条线,从滨州到胶州。

    “滨州虽然发展得早,没怎么打过仗,但今年开春接收的流民也不少。”

    “他们自己也得留够口粮。”

    “能借调到胶州的,撑死了两万石。”

    诸葛凡把种子分配的文书合上,放到案面左侧。

    “两万石不够。”

    “当然不够。”

    韩风叹了口气。

    “胶州六万多张嘴,加上驻军、新安置的降卒家眷、还有陆续进来的流民,缺口至少在五万石以上。”

    他喝了口凉茶,把茶碗搁下。

    “好消息是,如果城东五区的水渠能在四月底前修完,今年能赶上一季晚种。”

    “勉强能补个一两万石。”

    诸葛凡拿起炭笔,在文书边角画了个圈,放到案面右侧。

    “这笔先搁着,等事情处理完了,再看能不能从粮草里腾出来一些。”

    韩风点头。

    粮食说完,韩风又从那堆公文里翻出另一份。

    “铁料。”

    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分。

    “这个是真头疼。”

    诸葛凡放下炭笔。

    韩风把文书展开。

    “殿下走之前交代过,铁料优先供给军械坊。”

    “弩机、箭头、甲片,这些消耗最大。”

    “其次是马蹄铁,骑军那边每月的用量吓死人。”

    “最后才是民用农具。”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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