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人带马栽倒在地,瞬间被潮水般涌上来的自己人掩埋。
不是死在安北军的刀下。
是死在自己人的蹄下。
......
乌兰原东口。
溃兵的洪流冲到了这里。
前方就是出口。
穿过那条干涸的河床,再往东走二十里,就是他们原来的营地。
就是他们的部族。
就是他们的家。
前排的溃兵已经能看到东口外的天际线了。
夕阳最后的余晖挂在东面的天边。
然后他们看到了别的东西。
东口外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浓厚的烟尘。
烟尘的颜色是灰黄的,被夕阳的残光染了一层赭红。
烟尘之中,出现了旗帜。
一面。
五面。
十面。
哈尔部的。
莫勒部的。
自家的旗帜,出现在了身后。
溃兵们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停转了。
他们看着那些在烟尘中飘扬的旗帜,看着旗帜下面隐约可见的骑兵轮廓。
那些骑兵排成一条横线,正朝着他们缓缓逼近。
马蹄声沉闷而整齐。
和身后那支追杀他们的安北军,一模一样的节奏。
不可能。
安北军怎么会出现在身后?
还拿着自家部族的旗帜。
除非......
安北军早就把他们的后路堵死了。
这个念头在所有溃兵的脑海中同时炸开。
他们被包围了。
从一开始就被包围了。
前有伏兵,后有追军。
左右两翼是亦是如此。
天罗地网。
跑不掉了。
乌兰原东口的河床边上,溃兵的洪流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腿都软了。
最前排的一名莫勒部百户呆呆地看着东面那道缓缓逼近的旗帜线。
他的手在发抖。
弯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翻身下马。
双膝跪地。
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伏在地上。
第二个人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弯刀、短矛、骨朵、皮盾,一件一件地从手中脱落,扔在地上。
不出多时。
整片乌兰原东口的干涸河床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密密麻麻。
从河床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追击而来的安北骑军减缓了速度。
战马从冲刺变成慢跑,从慢跑变成碎步,最终在距离跪伏的降卒数十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骑军们拉住缰绳。
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
安北刀依然握在手中,但没有再落下。
......
梁至催马赶到赵无疆身边。
他的甲胄上溅满了泥水和血渍,护腕的皮绳又松了一圈。
“大将军。”
梁至的声音带着长途奔驰后的粗喘。
赵无疆正在收缰。
他的战马刚刚停稳,打着转踏了两步。
“东口那边已经堵住了。”
梁至抬手指了指东面。
“五百人的旗帜全打出来了。”
“那群溃兵一看到自家的旗号出现在身后,直接崩了。”
他喘了口气。
“降了。”
“全降了。”
“满地都是扔的兵器。”
赵无疆将安北刀从马鞍上拿起来。
“受降的事,你去办。”
梁至点了下头。
“主动投降的,不杀。”
“还在跑的,截回来。”
“截不住的,砍了。”
赵无疆说完这三句话之后,将安北刀归鞘。
刀身滑入刀鞘的声音极其轻微。
梁至抱拳。
“末将领命。”
拨转马头,策马朝东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太阳沉下去了。
最后一缕橘红色也消散不见。
星子很快便钻了出来。
赵无疆策马登上了乌兰原中央那道平缓的长坡。
坡顶上长着几丛半枯的矮灌木,枝干歪斜。
他勒住马,停在坡顶。
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片乌兰原尽收眼底。
西侧,安北军的主力正在收拢队形。
骑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擦拭刀刃。
有人在检查战马的蹄铁。
有人从鞍袋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东侧,河床边跪伏着黑压压的降卒。
梁至带着数百骑兵正在那片区域穿梭走动。
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远方传来,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调沉稳,没有杀气。
更远的地方,那五百打着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的安北骑军已经收拢旗帜,正从东口外绕回来,朝主力方向汇合。
战场上散落着大量的尸体。
人的。
马的。
枯草被血浸透。
赵无疆坐在马背上,一一扫过这些画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北面的天际。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方牧草的枯涩气息。
他在坡顶上坐了很久。
一名亲卫催马上了坡,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停住。
“大将军。”
“梁都指挥使让属下来报。”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初步清点完了。”
“投降的约一万六千余人。”
“战场上遗留的敌军尸首,约三千出头。”
“两个首领,已经找到了。”
赵无疆的肩膀动了一下。
“活的?”
亲卫沉默了一下。
“死的。”
赵无疆偏过头,皱着眉头。
“怎么死的?”
亲卫的声音更低了。
“溃逃的时候被自己人的马踩的。”
“一个被踏断了脊骨,一个被马蹄踢碎了后脑。”
他顿了顿。
“梁都指挥使在乱军里找到的尸体。”
“面目还能辨认。”
赵无疆面朝前方,沉默了几息。
“首级割下来。”
亲卫抱拳。
“是。”
赵无疆没有再说别的。
亲卫等了一阵,见大将军没有其他吩咐,便拨转马头,顺着坡面回去了。
......
天彻底黑了下来。
乌兰原上,篝火一堆一堆地点了起来。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周围三五步的范围。
安北骑军将士围坐在火堆旁。
有人脱下了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
有人在烤靴子里的湿袜子。
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缴获的干奶皮子,用牙齿撕了一条,嚼了两下,冲身边的同袍做了个鬼脸。
后方的辎重队终于跟了上来。
赶着牛车的辅兵们将大铁锅架在火堆上,从车上搬下一袋一袋的杂粮。
缴获的数百头牛羊被分批宰杀。
开膛破肚的声音在营地边缘此起彼伏。
滚水翻腾。
肉香一点一点地飘散开来。
将士们的说笑声越来越大。
有人拿着碗,在锅边排队。
有人已经端着满满一碗肉汤,蹲在火堆旁,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
汤很烫。
但没有人在意。
他们往嘴里塞着热乎乎的肉块和杂粮饼子,嘴角冒着油光,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赵无疆下了一道令。
分出肉汤给降卒。
辎重兵抬着几口大锅,走向营地外围那片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梁至派了两百名骑兵随行护卫,确保分发过程中不出乱子。
降卒们蹲在原地,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当热腾腾的肉汤被端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有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的手在发抖,接碗的时候差点把汤泼了。
有人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咸味的热汤,肩膀一抽一抽的。
降卒区的安静被打破了。
喝汤的声音,碗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一两声带着哭腔的低沉呢喃。
那些声音混在夜风里,飘得不远,但足够让附近的安北军将士听到。
几个年轻的安北骑军士卒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然后转回身,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没有人嘲笑。
也没有人同情。
战争就是这样。
赢的人吃肉喝汤。
输的人跪在地上等着赢的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
赵无疆始终没有下坡。
他坐在坡顶上,看着下方那片被篝火照亮的营地。
火光将整片乌兰原的西半段映成了一片暖黄色。
士卒们的说笑声随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战后特有的放松与疲惫。
更远的地方,营地外围的黑暗中,降卒的区域安静了下来。
肉汤分完了。
数万人蹲伏在夜色之中,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和碰撞的细响。
赵无疆从腰间抽出那柄特质的安北刀。
随后从鞍袋里摸出一块旧布。
将布贴在刀身上,向刀尖方向擦去。
一下。
又一下。
赵无疆擦了很久。
直到整柄刀被擦拭干净。
花纹重新变得清晰。
赵无疆将刀推入鞘中。
他抬起头。
夜空很高。
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天穹上。
风从北面吹过坡顶,卷过那几丛歪斜的矮灌木。
枯枝上没有叶子,只有干裂的树皮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无疆的目光越过营地的篝火。
一直望向更远的地方。
今夜之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战事了。
那些曾经在这片草原上纵马奔袭、时常提心吊胆的斥候们,不必再在风雪中提着心走夜路。
那些因为东部部族袭扰而不得不分兵防守的安北军将士,可以投入到更重要的战线上。
赵无疆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在坡顶的夜风中,安静地看着这片刚刚被征服的旷野。
他拉了拉缰绳,战马晃了晃脑袋。
整个人的脊背挺得笔直。
坡上的枯草还在风中沙沙作响。
久久不散。
【大梁书・定祖纪】
帝在安北藩邸,以疆场为务,命骑军大将军赵无疆,率骑万匹,连伐十日。
师行所至,势如破竹,所向靡披,擒敌二万余。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无疆遇哈尔、莫勒二部联军二万,战于乌兰原。
将军举刀为号,万骑齐骋,铁阵如岳,直突敌垒。
草原联军号令乖乱,群情涣散,未战先乱,自相蹂践,死者众。
无疆复遣疑兵五百,出东口,扬旗鼓尘,以断其归道。
敌军睹之,心胆俱丧,遂大溃,悉匍伏叩首请降。
二部酋首惧而奔遁,皆殁于乱军蹄下,尸骸委野,狼藉不堪。
是役也,斩首三千余级,收降卒万六千,东鄙诸部悉平。
自是而后,逐鬼关外以东,边尘不起,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