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高声呼喊。
没有人上前打扰。
所有的将士,无论官职高低,全都自发地退到街道两侧。
身躯挺直,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铁甲上。
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撞击声。
他们用最沉默、最肃穆的方式,行着注目礼。
这些在铁狼城那场绞肉机般的巷战中活下来的士卒。
比天下任何人都要清楚。
在那一晚,在主帅重伤倒下、全军士气濒临崩溃的绝境里。
是这位身披金甲的王妃,提着长枪,冲在了最前面。
是她稳住军心、带领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这份尊重,是江明月用命换来的。
江明月走在苏承锦身侧。
她的视线扫过那些布满硝烟与伤痕的脸庞。
脚步迈得极其平稳。
走到城门口。
马车就在前方三步之外。
苏承锦停下脚步,松开牵着江明月的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抬起双手,极其自然地搭在江明月的领口处。
关北的风大,他将她外罩的大氅领子往上提了提。
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两人靠得很近。
苏承锦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江明月安静地听着。
眼睛里倒映着苏承锦的影子。
说完那几句话。
苏承锦抬起右手,食指弯曲。
在江明月挺直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等我回去。”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是承诺,也是这对夫妻之间最朴素的默契。
江明月没有躲开他的手指。
她看着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
“好。”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准备登上马车。
丁余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将一个木制的踏板放在马车旁。
就在江明月一只脚已经踩上木踏板的时候。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江明月的余光,扫到了城门内侧甬道里走出来的一个人。
百里琼瑶。
她穿着一身轻甲,头发高高束起。
靴子上沾着泥土,似乎是刚从城中某处巡视防务归来。
江明月将踩在踏板上的脚收了回来。
她松开扶着马车门框的手。
没有跟苏承锦打招呼,径直转过身,快步朝着百里琼瑶走去。
百里琼瑶正准备穿过城门。
猛地抬头,看见王妃直直地朝自己走来。
她的脚步瞬间停住。
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随后又立刻松开。
江明月走到百里琼瑶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
江明月没有寒暄。
她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百里琼瑶戴着护腕的左手腕。
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微一僵。
江明月稍稍垫起脚尖。
凑到百里琼瑶的耳边。
嘴唇微动,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周遭的风声掩盖了她的语调。
站在不远处的苏承锦、丁余,以及那二十名精锐骑兵。
连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百里琼瑶的脸,正对着城门外的旷野。
在江明月耳语的那短短几息时间里。
她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极其剧烈且复杂的连环变化。
起初,是一愣。
百里琼瑶的双眼微微睁大,瞳孔收缩。
脸上的肌肉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
那是一种完全超出预料、毫无防备的震惊。
紧接着。
那份震惊迅速转化为不解。
百里琼瑶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她的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
似乎在大脑中疯狂咀嚼那几句话的意思。
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听漏了某个关键的字眼。
再然后。
当她彻底消化了江明月话里的含义时。
百里琼瑶脸上的不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两下。
嘴唇张开,喉结上下滚动。
似乎有一句极其粗鄙的草原骂人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最终,那句话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
百里琼瑶不动声色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越过江明月那单薄的肩膀。
直直地投向了站在马车旁的苏承锦。
那个眼神极其复杂。
停留了不到半息。
百里琼瑶收回目光。
她对江明月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去追问什么。
她将手腕从江明月的手中抽离。
转身,迈开长腿,快步走进了铁狼城深处的街道中。
轻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江明月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如常。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马车前。
看着站在踏板旁的苏承锦,她朝他笑了笑。
笑容明媚,不带一丝杂质。
她没有解释刚才走过去干什么。
没有解释拉着百里琼瑶说了什么悄悄话。
苏承锦也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托住江明月的手臂。
扶着她踩上踏板,登上了马车。
江明月弯腰钻进车厢。
厚重的深色车帘顺势落下,遮住了车厢内的景象。
“出发吧。”
丁余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驾!”
二十名骑卒同时催动战马。
马车车轮转动,碾压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队伍缓缓驶出铁狼城南门,向南而去。
苏承锦站在城门口。
双手背在身后。
视线始终追随着那辆马车。
马车越走越远,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最终,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地平线上。
与灰黄色的旷野融为一体。
苏承锦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并肩走出了城门洞,停在苏承锦身侧。
上官白秀今日穿了一件厚重的狐裘。
他的手中,照例捧着那只黄铜打造的精致手炉。
手炉盖子的镂空缝隙里,正往外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烟气在风中迅速消散,带着一股淡淡的炭火味。
诸葛凡站在苏承锦左侧。
他看着南方,沉默了几息。
然后,轻声开了口。
“殿下。”
诸葛凡的声音很稳。
“距铁狼城破城,已过了二十余日。”
“大鬼国王庭方面,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他转过头,看向苏承锦的侧脸。
“没有集结兵力反攻。”
“甚至,连在城外游弋试探的斥候,都比往常少了许多。”
诸葛凡眯起眼睛,看着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这不合常理。”
“铁狼城是他们的门户,如今门户大开,他们却闭门不出。”
“说不准,王庭内部发生了什么变故。”
上官白秀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转动着手中的铜炉。
手指摩擦着铜炉表面的花纹,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苏承锦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城门。
步伐不快,踩在青石板上,显得极其随意。
“管他们做什么。”
苏承锦的语气很淡。
“不管百里元治在憋什么坏水。”
“按原定计划办。”
他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两人吩咐。
“继续把本王依旧昏迷、生死不知的消息,往外放。”
“把这水搅得越浑越好。”
苏承锦笑了一声。
“我要用这个消息,去诈一诈百里元治。”
“看看大鬼国王庭,到底会不会因此露出破绽。”
“他若是觉得我快死了,必定按捺不住。”
诸葛凡加快脚步,跟上苏承锦的步伐。
“若百里元治识破了这是诈死之计。”
“若他始终不露面,又当如何?”
苏承锦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撞在城门洞的石壁上,带着回音。
“他不露面,我也不露面。”
“看谁耗得过谁。”
他走出城门洞,站在主街的尽头。
抬起右手,指了指前方。
那里,数以万计的安北军将士正在热火朝天地修缮城防。
巨石被垒起,缺口被填补。
床弩被重新推上城头。
铁狼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座属于大梁的钢铁堡垒。
“我们,都需要时间。”
苏承锦放下手。
风卷起他素色常服的下摆。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士卒,看向铁狼城更北方的苍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