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满了脑袋。
从族长巴达汉,到普通的牧民,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山坡下的那片开阔地。
格勒已经带回了苏知恩的话。
一个等字,让巴达汉坐立不安。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
苏知恩可能会暴怒攻山,可能会讨价还价,甚至可能会虚与委蛇。
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烧了信,然后摆出这么一副奇怪的阵仗。
“族长,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格勒站在巴达汉身边,声音有些发紧。
只见山下的平地上,安北军并没有列出冲锋的锥形阵,反而像是……在赶集?
数千名被俘虏的草原妇孺,被带到了两军阵前。
她们没有被绳索捆绑,也没有被鞭打驱赶。
相反,她们被安排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周围点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一口口行军大锅架了起来。
锅盖掀开,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顺着风,一股浓郁到让人想哭的肉汤香味,飘上了巫山部的寨墙。
“咕咚。”
寨墙上,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寒冬腊月,草原上的存粮早就见底了,巫山部的人每天只能喝两顿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杂粮糊。
可下面……
那是实打实的羊肉汤啊!
紧接着,更让巴达汉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一辆辆大车被推了上来。
安北军的辅兵打开车上的箱子,抱出一捆捆崭新的棉衣。
“赤鹰部的,过来领衣裳!”
“青河部的,排好队,人人有份!”
辅兵们高盛大喊着。
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妇孺们,先是不敢置信,然后在安北军温和的引导下,怯生生地排起了队。
当第一件棉衣穿在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身上时。
当第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递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额吉手里时。
整个场面,变了。
哭声。
不是恐惧的哭声,而是那种绝处逢生、被温暖包裹后的嚎啕大哭。
“阿妹!”
寨墙上,一个年轻的巫山部战士突然崩溃了。
他指着下面一个人群中的身影,嘶声大喊。
“那是我阿妹!她没死!她没当奴隶!”
“她还在喝汤!那是肉汤啊!”
这一声高喊,点燃了众人的心理。
越来越多的战士认出了下面的人。
草原各部之间通婚频繁,谁家还没几个亲戚在别的部落?
无法抑制的骚动在寨墙上蔓延。
巴达汉的手死死抓着寨墙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苏知恩那个等字是什么意思了。
“别看了!都别看了!”
格勒拔出刀,在寨墙上疯狂挥舞,试图弹压躁动的族人。
“那是南朝人的诡计!”
“那是做戏给咱们看的!”
“等咱们投降了,他们就会把咱们都杀了!”
可是,没人听他的。
一个士卒,在雪地上支起了一块黑板。
一群草原孩子围坐在他身边,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白面馍馍,一边啃,一边跟着那个士卒念书。
“人。”
“家。”
“国。”
稚嫩的读书声,夹杂在风中,飘进每一个巫山部族人的耳朵里。
那种宁静,那种祥和,那种对未来的希望。
是这群在风雪中挣扎求生、为了半块干酪就能拔刀杀人的草原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不仅仅是活着。
这是生活。
白龙骑大帐前。
苏知恩披着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于长站在他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乖乖……”
于长喃喃自语。
云烈也是一脸震撼。
作为武将,他们信奉的是铁血镇压。
但他们跟着苏知恩一路走来才明白,原来有时候,一碗热汤,一件棉衣,比一万铁骑冲锋还要有杀伤力。
“草原人也是人。”
苏知恩淡淡开口。
“他们跟着头领打仗,无非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妻儿不挨饿。”
“巴达汉给不了他们这些。”
“他只能带着他们去抢,去杀,然后被更强的人杀。”
苏知恩转过身,看向远处寨墙上那一张张已经动摇的面孔。
“而我,给他们一条从未见过的活路。”
“一条不用拿命去换粮食的活路。”
“于长。”
“在。”
“传令下去,再杀十只羊。”
苏知恩笑了笑。
“要把香味,给我扇到他们的鼻子里去。”
寨墙上。
巴达汉看着下面的场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面黄肌瘦、眼神已经变得狂热而陌生的族人。
他知道。
他那点可笑的谈判筹码,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
甚至连他最信任的亲卫,看着下面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渴望。
那是对生的渴望。
谁不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族长……”
老萨满颤巍巍地走到巴达汉身边,老泪纵横。
“降了吧。”
巴达汉身子晃了晃,惨笑一声。
寨墙上的骚动终于演变成了实质性的行动。
先是几个年轻的牧民,趁着格勒不注意,丢下了手里的弓箭,顺着寨墙的绳索滑了下去,跌跌撞撞地向着安北军的营地跑去。
“回来!都给我回来!”
格勒气急败坏,弯弓搭箭就要射杀逃兵。
“啪!”
一只苍老的手抓住了他的弓臂。
这位凶狠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脊背佝偻。
“别射了。”
巴达汉的声音很轻。
“射死了他们,你信不信,剩下的人会把你撕碎?”
格勒一愣,转头看向四周。
只见周围的族人,一个个红着眼睛盯着他。
那些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愤怒。
那是阻挡他们活路的愤怒。
格勒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弓颓然落地。
“族长,咱们……咱们真的要降?”
格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没来由的绝望。
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连一刀都没砍出去,就输了个精光。
这太憋屈了。
巴达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慢慢地解下了腰间那把象征着族长权力的金柄弯刀。
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赤扈。”
巴达汉叫了一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赤扈走了过来。
“你赢了。”
巴达汉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瞧不起的年轻人。
“你选的主子,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他不光要咱们的人,还要咱们的心。”
巴达汉将弯刀递给赤扈。
“去吧。”
“把寨门打开。”
“告诉那个苏统领,巴达汉……服了。”
“无条件归降。”
他已经没有资格再谈条件了。
再谈下去,他就是整个巫山部的罪人,会被自己的族人绑起来送下去。
日落时分。
天边的火烧云将雪原染成了一片血红。
巫山部那扇紧闭了整整一天的寨门,终于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没有喊杀声,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无尽的沉默。
巴达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部落里所有的头领和那千余名垂头丧气的汉子。
苏知恩站在大营门口。
他没有骑马,而是负手而立,身后的白龙骑列阵整齐,刀出鞘,弓上弦,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巴达汉走到苏知恩面前三步处。
他颤抖着双膝,缓缓跪下。
“罪人巴达汉,率巫山部全族,归顺安北王。”
“愿献上所有牛羊、战马、兵器。”
“只求统领……给族人一条活路。”
所有的巫山部族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野草。
苏知恩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人的后脑勺,看着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脊背。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一只掌心带着薄茧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起来吧。”
苏知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巴达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只手。
他犹豫了一下,才敢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握住了对方。
苏知恩稍一用力,将这个老人拉了起来。
“巴达汉。”
苏知恩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觉得屈辱。”
“你输给的不是我,也不是安北军。”
苏知恩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喝汤、正在读书的妇孺。
“你输给的,是这个世道。”
“跟着王爷,你的族人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读书识字。”
“这不叫投降。”
苏知恩拍了拍巴达汉身上的雪。
“这叫回家。”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巴达汉的心口。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一辈子,在草原上流浪,在夹缝中求生,被王庭压榨,被大部欺凌。
家?
何为家?
“谢……谢统领!”
巴达汉再次想要跪下,却被苏知恩托住。
“收起你的膝盖。”
苏知恩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安北军的人,只跪天地君亲师。”
“从今天起,巫山部没了。”
“你们是安北军治下的百姓。”
“只要不反,安北军保你们……万世太平。”
巴达汉老泪纵横,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长!”
苏知恩转过头,厉声喝道。
“末将在!”
“接管营寨,清点人口物资。”
“所有降卒,打散混编,那个叫格勒的,编入先锋营,我看他有力气,让他去第一线。”
“是!”
“云烈!”
“在!”
“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全军……开伙!”
“让兄弟们,也尝尝咱们安北军的伙食!”
“遵命!”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巫山部的族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和亲人们拥抱在一起,白龙骑的士卒静静的看着,脸上也带着笑意。
没有了敌意,没有了隔阂。
毕竟能不死人,谁会不开心?
苏知恩站在欢呼的人群之外,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西面。
“殿下,这次我应该不负所托......”
风雪渐停。
一轮明月爬上树梢,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征服却未流一滴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