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先将这州府的架子搭起来。”
“向朝廷请旨,补齐官吏,理顺卷宗,重修法度。”
“只有这衙门先立起来了,正了名分,日后才有陈家子弟报效国家的机会。”
“这……”
陈名眉头紧锁。
等你要把架子搭起来?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怎么?”
“难道陈公子觉得本官说得不在理?”
澹台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大人所言极是。”
陈名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还是宾主尽欢、互相吹捧的场面,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方滔滔不绝讲道理,一方哑口无言干瞪眼。
陈名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知府,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警惕。
这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迂腐,更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陈家伸出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而且挡得有理有据,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大人有此考量,那草民也不便强求。”
陈名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毕竟是陈家的长子,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既然第一步棋没走通,那就先退一步,来日方长。
“不过,这修缮衙门的银子和这珊瑚……”
陈名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眼神闪烁。
既然人不让进,那这钱,你总得收吧?
只要收了钱,这人情就算欠下了,以后办事总归要给几分面子。
澹台望看了一眼那两箱东西,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陈家主高义,这番心意,本官替景州百姓收下了。”
听到这话,陈名心头一松。
收了就好,只要贪财,就有弱点。
然而,下一刻,澹台望的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澹台望转头看向一旁的书吏,声音清朗。
“将陈公子送来的白银与珊瑚,当面清点造册!”
“这每一两银子,都要记在州府的公账上,注明是陈家捐资助学、修缮水利之用。”
“待会儿写个榜文,贴在州府大门口,让全城百姓都看看陈家的善举!”
“至于这红珊瑚……”
澹台望走到那株珊瑚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枝杈,赞叹道:“如此珍宝,放在衙门里也是蒙尘。”
“一并入库,待日后变卖了,换成米粮,赈济城中孤寡。”
陈名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送给澹台望个人的,是私相授受,是行贿!
结果被这家伙一转手,变成了公开捐赠?
这样一来,钱是花出去了,名声是好听了,可这人情……
澹台望是一分钱都没落进自己腰包,这人情还怎么算?
“大人……这……”
陈名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怎么?莫非陈公子原本不是这个意思?”
澹台望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难道这银子……是给本官个人的?”
澹台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自然而然流露出上位的威严。
“陈公子,本官虽家境贫寒,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若是陈家想用这些黄白之物来污本官的清名,那陈公子现在就可以把东西抬走!”
“本官这景州衙门,虽破,却不藏污纳垢!”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陈名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敢说是行贿吗?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当众承认。
“不不不!大人误会了!”
陈名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草民……草民正是这个意思!”
“就是捐给公家的!”
“就是为了景州百姓!”
“我就说嘛,陈家乃积善之家,怎会做那种龌龊之事。”
澹台望瞬间变脸,笑容如沐春风。
他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陈名的肩膀。
“既如此,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本官这几日公务繁忙,要忙着整理这烂摊子,就不留公子喝茶了。”
“待到来日,这衙门修好了,本官定当扫榻相迎,请陈家主和各位乡绅来府上一叙,共商景州大计。”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陈名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只觉得心里阵阵无语。
这哪里是个书生?
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既……既然如此,草民告退。”
陈名咬着牙,拱了拱手。
他转身欲走,看到那几个还傻愣着的家丁,气不打一处来,低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滚!”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灰头土脸。
等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
澹台望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像是有些脱力般,缓缓靠在了公案边缘。
“大人……”
书吏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礼单,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些东西……真的要入公账?”
“入。”
澹台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却坚定。
“一文钱都别少,全部入库。”
“那红珊瑚也别卖了,先锁起来。”
“这东西太扎眼,现在卖了容易被人压价,留着以后当个镇库的物件也好。”
书吏连连点头,抱着账册跑去库房了。
大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澹台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刚才这一仗,看似是他赢了。
他用官场规矩和大义名分,压住了地头蛇的试探,还顺手薅了一把羊毛。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陈名今天退走,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细,再加上不想在明面上撕破脸。
可一旦让他们回过味来,发现这个知府其实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甚至连个心腹都没有的光杆司令……
到那时,手段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暗杀、下毒、制造暴乱、煽动民变……这些世家大族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卫所……”
澹台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他现在的死穴。
酉州那边,朱家覆灭,那是太子做的局。
虽然赢了,但也意味着朝廷对地方豪强的警惕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必然是收缴地方兵权。
大梁承平已久,无需地方军驻扎州府。
景州虽然偏远,但也逃不过这股风暴。
但此刻的景州需要这些兵力来抵抗世家,不然自己只能任人宰割,无人可用。
这就是个死局。
澹台望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破局之法。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这脚步声比刚才陈名来时还要乱,还要急,甚至带着明显的踉跄。
“大……大人!”
那个刚去库房没多久的书吏,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就是面如死灰。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又怎么了?”
澹台望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一上午,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这书吏也是个不经吓的,一点风吹草动就慌成这样。
“陈名又回来了?”
“不……不是……”
书吏拼命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大门的方向,眼泪都要下来了。
“是……是穿黑衣服的……”
“那是……那是……”
书吏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寒意,陡然从大门外涌了进来。
这股寒意与天气的寒冷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种透进骨子里的肃杀。
原本在大堂外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在这一瞬间突然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澹台望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
大堂之外,阳光依旧明媚,可照在来人身上,却泛不起半点暖意。
那是一群身着玄色锦袍的人。
这种黑,不是寻常布料的黑,而是最深的墨色,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狰狞的纹路,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宛如活物。
他们腰间,无一例外地悬挂着制式统一的长刀。
刀鞘修长,漆黑如墨,仅在刀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丝绳。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
他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面容刚毅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留着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那双眼睛,不带丝毫感情,扫视之间,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在他腰间,除了一柄长刀外,还挂着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
上面只刻着一个字,一个足以让大梁百官闻风丧胆的字。
澹台望的瞳孔猛地缩紧。
只见为首之人平静开口。
“缉查司左少司主,陆峥。”
“奉太子令,南下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