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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雾锁荒蹊千嶂暗,风开翠陌一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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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大人,不是下官不通人情,实在是知府大人的病,来得凶险,大夫说了,需静养,万万不可劳神。”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再者说了,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贵人,前途无量,何必非要盯着修缮城防这点小事不放呢?”

    “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变通,不要好高骛远。”

    “这酉州的水,深着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带双关地说道:“有些事,看看便好,不必深究,对您,对大家,都好。”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从城墙上的刁难,到这衙门口的闭门羹,再到这番倚老卖老的教训。

    酉州官场,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向他宣告了他们的态度。

    司徒砚秋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拳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知府大人养病了。”

    “本官,改日再来拜会。”

    说罢,他再不看那州佐一眼,转身便走。

    那份从容与平静,反倒让山羊胡州佐微微一愣,心中竟生出一丝看不透的感觉。

    回到那座僻静的院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司徒砚秋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

    羞辱,轻慢,警告……

    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木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一滴浓墨溅出,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刺目的黑点。

    指骨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让他那几乎要被怒火烧毁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片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对方已经将牌摆在了明面上。

    他们人多势众,盘根错节,而自己,只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外来者。

    硬闯,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寒风灌入,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落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将地上的积雪映照出一片暖色。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书房的桌案上,在他方才砸拳的位置旁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被一方砚台压着,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他心中一凛,迅速回身关上窗户,走到案前。

    整个下午,他都在书房之中,那两名仆役也未曾进来过。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拿起纸条。

    上面没有字。

    只画着一幅极为简陋的地图,寥寥几笔,勾勒出城西的方向,终点标记着一个形似窑洞的建筑。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

    废弃的瓦官窑?酒葫芦?

    司徒砚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程柬那张温和而又看不出深浅的脸。

    司徒砚秋将纸条攥在手心,快步走出书房。

    院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个食盒,转身准备离去。

    正是程柬。

    “程主事。”

    司徒砚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程柬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笑容。

    “司徒大人,下官见您未曾用饭,特地送些酒菜过来。”

    他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里面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

    司徒砚秋没有理会食盒,他走到程柬面前,摊开手掌,露出那张画着地图的纸条。

    “这是何意?”

    他直视着程柬的眼睛,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程柬看到纸条,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随即化作了苦笑。

    他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对着司徒砚秋深深一揖。

    “大人,下官人微言轻,白天在衙门口,实在是有心无力,还望大人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至于这张图……”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下官也只是偶然听闻,城西那处废弃的瓦官窑里,住着一位姓石的老工匠。”

    “据说,这位石老头,当年曾是修缮城墙的总工头,后来不知为何,得罪了人,被赶了出来,如今孤苦伶仃,只以烧炭为生。”

    “他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嗜酒如命。”

    程柬没有说得太透,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个关键的人证。

    司徒砚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小的籍田主事,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但他没有再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已是极限。

    “多谢。”

    他收起纸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他竟真的走上前,提起了那只食盒。

    “酒菜,我收下了。”

    程柬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下官,便不打扰大人了。”

    他再次躬身一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司徒砚秋提着食盒,转身回屋。

    他将里面的酒菜一一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他却没有动筷。

    他只是拔开那壶酒的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双目几欲喷火。

    ……

    与此同时。

    酉州城,朱家祖宅。

    与城中其他地方的萧条冷清不同,这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正堂之内,红木雕花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巨大的火盆里,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半点烟气。

    朱家当代家主,朱天问,正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袭锦袍,面容儒雅,若非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股枭悍之气,倒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宿儒。

    堂下,坐着十余人,皆是朱家的核心人物,以及酉州官场上,与朱家关系最紧密的几位官员。

    那在衙门口耀武扬威的山羊胡州佐,此刻正恭敬地坐在末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罢了,打发了便是。”

    一名身材肥胖的官员,正是酉州卫所的指挥使,朱天问的亲侄子朱宏,满不在乎地说道。

    “今日在城墙上,看他那副样子,怕是早就被吓破了胆。”

    众人闻言,皆是发出一阵附和的轻笑。

    在他们看来,司徒砚秋不过是太子随手丢过来的一颗废子,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朱天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一脸胸有成竹。

    “不可小觑。”

    他淡淡地开口,堂内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此人是今科榜眼,得罪太子还没死,贬来酉州,绝非庸才。”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最近这段时间,都给老夫把尾巴夹紧了,莫要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众人连忙躬身应是。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附在朱天问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天问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原本温和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诸位,京城来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刚刚收到的消息。”

    “缉查司司主,玄景,已于七日前离开樊梁,正一路向北。”

    “目的地……”

    朱天问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每一个人。

    “正是我们酉州。”

    玄景!

    那个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帝爪牙,缉查司的阎王!

    他来酉州做什么?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就连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朱宏,此刻也是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了冷汗。

    唯有朱天问,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竟缓缓地,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慌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玄景受太子令,他此番前来,真是为了查酉州吗?”

    众人闻言一愣。

    朱天问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

    “你们忘了,当初在清州地界,是谁,杀了我们朱家的子弟?”

    “是安北王!”

    “太子与安北王势同水火,如今太子监国,第一个要敲打的,便是他那位手握重兵的九弟!”

    “玄景此来,名为巡查,实为敲山震虎!”

    “他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关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在场众人恍然大悟。

    “家主英明!”

    “原来如此!”

    朱天问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意。

    “所以,这非但不是祸,反而是我们朱家,天大的机会!”

    他站起身,踱步到堂中。

    “传令下去,最近务必安分守己,将所有手尾都处理干净!”

    “再者,备上一份厚礼,不,是三份厚礼!”

    “一份,送给那位还在院子里生闷气的司徒大人,让他安安分分地待着。”

    “一份,送去知府衙门,让知府大人的‘病’,再多养几日。”

    “至于这最重的一份……”

    朱天问眼中满是兴奋与贪婪。

    “我们要亲自送到玄景的手上!”

    “我们要配合太子,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那安北王的头上!”

    “只要办好了这件事,我们朱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届时,便是我朱家,再度崛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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