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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笔下差池非偶得,敢问亲王意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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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的民房,足以安置。”

    “嗯。”

    苏承锦点了点头,又转向关临。

    “关临。”

    “末将在!”

    “城中治安,不可松懈。”

    “加派人手巡逻,严防有宵小之辈趁乱生事。”

    “末将遵命!”

    苏承锦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桩桩件件,皆是关于如何安置归民的琐碎事务。

    他彻底遗忘了城外那数百名正在风雪中静立的读书人。

    也彻底无视了身旁两位谋士那越来越焦急的眼神。

    风雪之中,谢予怀同样无视了城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手中的青竹杖,稳稳地立在雪地里,仿佛扎根于大地。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并未望向高高在上的安北王,而是在一丝不苟地检阅着这座刚刚易主不久的城池。

    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口每一名安北士卒的脸。

    他看到的,不是京城禁军的浮华,也不是地方州兵的懒散,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沉凝与悍勇。

    这些士卒的眼神很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但当他们面对那些衣衫褴褛的归乡百姓时,那份冷漠又会化作一种笨拙却真诚的耐心。

    他的目光,扫过粥棚里那翻滚的米粥。

    米粒饱满,色泽晶莹,绝非是官府惯用来赈灾的,混杂着沙石的陈年糙米。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负责登记户籍的书吏。

    他们动作麻利,言语清晰,对每一个前来登记的百姓都耐心询问,一一记录在册,流程清晰,有条不紊,没有丝毫官僚的拖沓与不耐。

    兵强,马壮,粮足,政明。

    这便是他看到的胶州城。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风雪愈发大了,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针。

    谢予怀身后那数百名族人与门生,早已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大多是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少年轻的学子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与焦躁的神色,窃窃私语声不时响起。

    “先生为何还不入城?”

    “这天寒地冻的,快要冻死人了!”

    “是啊,那安北王也太无礼了!”

    “先生何等身份,他竟敢如此怠慢!”

    “简直是竖子!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谢予怀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依旧静立在风雪中,不为所动。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临时搭建起来,用以指引流民前往不同安置点的木牌之上。

    那双锐利的眸子,骤然一凝。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

    城楼之上。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一个时辰了。

    殿下就这么晾了对方一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无视与羞辱了。

    在他们看来,招揽谢予怀一事,已经彻底告吹。

    这位老先生,怕是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从此与关北势不两立了。

    就在二人心中万分惋惜,准备再劝谏几句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承锦,终于开口了。

    然而,他的话,却依旧不是对城外的谢予怀说的。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丁余。

    “去。”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半点波澜。

    “取百条上好的毛毡,十车府库里最好的银霜炭,送出城去。”

    此言一出,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皆是一愣。

    只听苏承锦继续说道:“告知城外静立的先生们。”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既然诸位先生不愿入城,想来是嫌城中鄙陋,不屑屈就。”

    “本王亦不强求。”

    “只是这身子骨要紧,莫要为了些许意气,冻坏了身子。”

    “这些毛毡与炭火,便在城外烤火取暖吧。”

    “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入城了,这胶州城的大门,随时为诸位敞开。”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求,也没有盛气凌人地去赶。

    反而将一副“我为您身体着想”的体贴姿态,做得十足。

    不接,是你不知好歹,不体恤手下门生。

    接了,便等于领了安北王的情,这场对峙的势,便被破了。

    这一下,难题被原封不动地,又抛回给了谢予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自嘲与无奈。

    他们只想着如何礼贤下士,却忘了,殿下本身,便是这关北之主,是手握数十万人生杀大权的安北王!

    王,自有王的气度与手段!

    丁余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将百条厚实的毛毡与十车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霜炭,送到了城门之外。

    毛毡被分发到每一名读书人的手中。

    炭火被架起,点燃,熊熊的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谢予怀身后的门生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有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将冻僵的双手凑到火堆旁,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

    他们正欲上前,接过毛毡,却被谢予怀抬手制止了。

    这位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老者,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越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次,与城楼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遥遥相对。

    四目交汇。

    谢予怀并未道谢。

    他也并未去接那些物资。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竹杖,指向了不远处那块指引方向的木牌。

    下一刻,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风雪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敢问安北王。”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城楼上的将领,城门口的士卒,正在排队的百姓,以及谢予怀身后的数百门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银发老者的身上。

    “光复故土,收拢万民,本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之举。”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韵律感。

    “然,王爷便是用错字,来迎接这天下归心之人吗?”

    错字?

    众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竹杖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块写着“东城安置所”的木牌上。

    字迹清晰,并无不妥。

    城楼上,苏承锦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只听谢予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所’字,何解?”

    他自问自答,声音朗朗,如金石相击。

    “‘所,伐木声也’。”

    “引申为处所,地方。”

    “其字形,从户,从斤。”

    “户者,门也;斤者,斧也。”

    “以斧斤劈开门户,方可入内,是为‘所’!”

    他顿了顿,手中的青竹杖在雪地里重重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而那木牌之上,‘所’字左侧的‘户’部,其上一点,竟被写成了一道短横!”

    “点为户,横为尸!”

    “‘尸,陈也。’,尸者,陈列不动之物,亦指死者之躯!”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安身立命之所,竟成了陈尸之地!”

    谢予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森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城楼之上的苏承锦。

    “安北王!”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这,便是你治下的文章礼法吗?!”

    “以‘陈尸之地’,来迎接我等归乡故人!”

    “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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