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多杀一个鬼子,对外面意味着什么。对国内民心士气,对盟军观感,对远征军后续部署……意义太大了。”
“我明白,师座。”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坚定,“功名利禄,打完仗再说。现在,我还是同古守军的一个兵。我的任务,是带剩下的人活下去,多杀鬼子。”
“好!”戴师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欣慰,“那就按你说的办。休整,加固,囤积。鬼子大本营下了死命令,他们很快就会发疯。下一波,一定是血雨腥风。各据点联络……我会想办法。保重。”
“师座保重。”
电台切断。
地下室里依旧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崇敬,也有茫然。
“都听到了?”我转过身,面向他们,“升官了,是好事,说明咱们没白打,没白死。但也是坏事——鬼子会更疯,外面期望会更高,咱们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戳在同古的位置。
“从现在起,没有工兵团,也没有暂编独立第一师。只有同古守军。”我一字一顿,“我,王益烁,和你们每一个人,任务不变:守住这里,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直到……直到我们接到撤退命令,或者,死光。”
“是!”众人立正,低吼。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
接下来的两天,是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平静”。
我们按照计划轮换休整。能睡觉的抓紧时间睡,炊事班把最后一点存粮做成热食,医护兵用盐水清洗伤口,用最后一点磺胺粉救命。工兵们像蚂蚁一样忙碌,加固工事,拓宽地道,设置更多的陷阱和诡雷。小股侦察队夜间出动,像幽灵一样在废墟间游荡,带回零星但宝贵的弹药和情报。
外部关注的热度,通过偶尔恢复的电台和冒险穿越火线的传令兵,不断传来。国内报纸大篇幅报道“同古大捷”,重庆街头游行庆祝;盟军记者千方百计想靠近前线;新22师和96师的攻击牵制了部分日军兵力……这些消息,像微弱的火苗,温暖着守军冰冷而绝望的心。
但实质性的援助,依然遥不可及。弹药一天天减少,粮食见底,伤员在缺医少药中哀嚎着死去。
第三天黄昏,短暂的“平静”被打破了。
不是大规模进攻。而是更阴险、更致命的打击。
我刚从楼顶观察哨下来,田超超就脸色惨白地冲过来,手里抓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纸,手指抖得厉害。
“师长!急电!从师部……不,是从师部最后发出的一段残缺电码,由598团残部电台中转过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夺过电文。
字迹潦草混乱,夹杂着大量无法译出的符号,显然是在极度危急和干扰下仓促发出的:
“我部遭日军……特战大队突袭……坐标暴露……激战……通讯即将中断……现实施战术转进……各团……自行决断……勿以我为念……戴……”
后面的字,完全成了无法辨认的乱码。
“战术转进……”我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是最委婉的说法,实际意思就是——师部被端了,戴师长生死不明,指挥系统瘫痪。
“什么时候收到的?”我猛地抬头。
“十分钟前!收到后我立刻尝试呼叫师部所有频率,全部没有回应!联系火车站、天主教堂,也……也联系不上!”田超超的声音带着哭腔,“师长,200师师部……可能没了!”
指挥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参谋、通讯兵,都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师部没了。戴师长生死未卜。四大据点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彻底断了。
我们,成了真正的、最后的孤岛。
而日军的总攻,就在两天后——这是我从缴获文件上看到的确切时间。
我缓缓坐下,看着桌上那份晋升我为少将师长的电文。纸张挺括,印章鲜红。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将军?师长?
我连自己手下这几百号人都快保不住了,连友军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外面,暮色四合,废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头头择人而噬的怪兽。
胶着的天平,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深渊那一端,狠狠倾斜。
天刚蒙蒙亮,枪声就稀了。
不是那种打完一仗后的自然停歇,是那种……抽干了血似的,有气无力的零星几下,然后彻底死寂。我靠在中央银行二楼窗边的沙袋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耳朵支棱着,像受惊的兔子。
不对劲。
太安静了。东面火车站方向,北面天主教堂方向,还有东南角原来师部的位置……往常这时候,就算没大规模交火,冷枪和掷弹筒的闷响总该有的。现在,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还有远处不知哪里的火堆,烧着木头,噼啪轻响。
“师长。”田超超猫着腰摸过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刚……刚收到的。传令兵冒死从……从598团那边最后撤下来的人手里接到的。”
他声音在抖。
我接过纸。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焦黑,沾着黑红色的血手印。字是用铅笔写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四时三刻,师部遭敌特攻队突入。激战半小时,电台被毁前最后电文:师座、周参谋长、黄副师长……皆殉国。警卫营战至最后一人。我等奉命突围,十不存一。同古……已不可守。各自……珍重。598团残部,吴。”
纸很轻。轻得像片羽毛。
但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它。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绷了太久,突然断了。
戴师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