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店里给她送衣服。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他提了个帆布包,进了店,冲着吴佳笑,从包里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吴佳,“天热了,给你带的薄衣裳。”
吴佳接过衣服,脸上有笑,眼里却埋怨:“你还知道回来?这都俩月了。”
“有事耽搁了。”胡万林话不多,又从包里掏出个小纸包,“给你买的零嘴儿。”
吴佳接过,“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胡万林跟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稳,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赵飞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随口问:“吴姐,你爱人做什么工作的?看着挺精神。”
吴佳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他啊?啥工作也不做,就一武痴。”
“武痴?”赵飞来了兴趣。
“嗯,练武的。”吴佳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年轻时候在体校教散打,后来不干了,就自己琢磨。一年到头,有半年在外头跑,去少林寺,去武当山,到处找人切磋比武。赢了高兴,输了也高兴,说学到了新招。”
赵飞听得惊讶:“还有这样的人?”
“可不嘛。”吴佳摇头,“家里的事儿不操心,孩子也不怎么管。我说他,他就说练武是他的命。唉,由他去吧。”
赵飞对吴佳说:“罐头厂正缺保安。我看您爱人那身板,是个练家子,你回家问问他的意见,愿不愿意去我那上班。”
吴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赵老板,”她有点不好意思,“他那个人……野惯了,坐不住的。”
“保安也不用老坐着。”赵飞笑,“厂里转转,看看门,晚上值值班。只要认真负责就行。”
吴佳:“那……那我晚上回去问问他。他要愿意,我让他来见您。”
晚上回家,吴佳把这事跟胡万林说了。
胡万林正在院子里打拳,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听完妻子的话,他收了势,擦擦汗:“保安?看大门?”
“嗯。”吴佳把饭菜端上桌,“赵老板的罐头厂,刚建成,招保安。一个月工资不少,包一顿午饭。比你满世界跑强。”
胡万林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你不愿意?”吴佳看着他。
“不是不愿意。”胡万林嚼着饭,慢慢说,“我这个人,闲不住,让我一天到晚坐门房里,我难受。”
“那你就在厂区里转转,当巡逻了。”吴佳给他夹菜,“再说,你也四十多了,还能打几年?总得有个稳定的营生。孩子眼看要上初中了,用钱的地方多。”
胡万林沉默地吃着饭。
过了很久,他放下碗:“行。我去试试。”
吴佳松了口气,:“那我明天跟赵老板说。”
“嗯。”胡万林起身,走到院子里,又摆开了架势。
月光下,拳脚带起的风声里,像是妥协,又像是另一种开始。
第二天,吴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飞。
赵飞点点头:“让他明天来厂里找我,我看看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
文晓晓跟韩曼娟回来了,货物几天后到。
她俩先把新租的仓库打理出来,又跟吴佳一起把样衣挂好,撒出信儿去。
服装店的老板们陆陆续续的来进货了。
他们的服装批发生意势头迅猛。
肖俊凯和赵一迪偶尔一起写作业,偶尔一起去图书馆,青春在夏日里悄然生长。
胡万林去罐头厂报到的那个早上,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剃得短短的,背挺得笔直。
赵飞在办公室见他,问:“会开车吗?”
“会。”胡万林回答得干脆。
“识字吗?”
“初中毕业。”
赵飞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明天开始上班,主要负责夜班巡逻。厂里设备贵,不能出事。”
“明白。”胡万林接过笔,弯腰填写。
他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填完表,赵飞带他去厂区转了一圈。
“以前没在厂里干过吧?”赵飞问。
“没有。”胡万林说,“一直在外头跑。”
“那就从现在开始。”赵飞拍拍他的肩,“好好干。”
胡万林点点头。
傍晚他回到家,吴佳已经做好了饭。
孩子在做作业,看见他回来,喊了声“爸”。
胡万林“嗯”了一声,去洗手。
吃饭时,他忽然说:“厂子……挺大的。”
吴佳抬头看他。
胡万林扒了口饭,“明天我上夜班,晚上不回来了。”
“知道了。”吴佳给他盛汤,“夜里注意安全。”
胡万林接过汤碗,热气糊了眼。
他低下头,大口喝汤。
窗外,夜幕降临。
这个武痴半生的男人,在这个寻常的夏夜,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作。
夏天最热的时候来了,蝉在树上没命地叫。
罐头厂的机器开始运转,第一批猪肉罐头已经下了生产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