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乱哄哄的劳务市场,撞见一个早些年嫁到外地的同乡女人。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几眼,凑近了低声问:“想挣快钱不?”
王娟当时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就被带到了这里。
头一回,她恶心得直干呕,浑身发抖。
可当那个满脸油光的男人甩下一张百元票子时,她盯着那纸币,忽然觉得,身子是自己的,卖给谁不是卖?
如今,她也有了几个“常客”。
多是些上了年纪、或相貌猥琐的男人,有的老婆没了,有的家里不和,有的纯粹就是想寻点下作刺激。
她不挑,给钱就行。一回一百,过夜三百,比洗碗扫地来钱快多了。
只是下头那脏病,时不时就发作一阵,痒得钻心,又不好抓挠。
她只敢去街角电线杆上贴广告的那种小诊所,买点最便宜的药片压着,治标不治本。
医生说得打那种进口针,一个疗程下来要好几千,她哪里舍得。
今晚的客人是个秃了顶、挺着肥肚腩的老男人。
事毕,男人一边提裤子一边咂嘴:“没劲,跟块木头似的。”
王娟没吭声,躺在残留着陌生人体味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滩渗水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男人把票子扔在床头,走了。
王娟慢慢坐起来,捡起那钱,塞进枕头底下那只破袜子里。
然后她下床,走到搪瓷脸盆前,舀起冰凉的冷水,一遍遍擦洗身体。水冷得刺骨,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神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她忽然想起铁头。
要是铁头健康活着的话,会不会长得很像她?会不会上学成绩很好?
她会每天接送,给他做饭,陪他写作业。
日子或许还是清苦,或许还是会为钱发愁,但那是有盼头的苦,心里是满的。
现在呢?
心里空了,什么都没了。
王娟抬起手,捂住脸,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泪早就流干了,或许连哭的力气,也都耗尽了。
窗外,雪还在下。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赵飞开着车,载着文晓晓和三个孩子回了周兰英的老房子过年。
赵飞虽然把四合院东西厢房买过来了,但是他不会回去,因为文晓晓讨厌那里。
老屋虽然陈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大门贴上了鲜红的春联,檐下挂起了红灯笼,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文斌和韩曼娟也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来了。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说说笑笑,屋里热气腾腾,满是欢声笑语。
饺子下了锅,咕嘟咕嘟翻滚着。
周兰英把赵飞叫到院子里。
“赵庆达那边……你后来听说过吗?”周兰英问。
赵飞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听说了些。”
“我回来听亲戚说了…他住车站那破调度室呢,现在有时候还赌呢,”周兰英叹了口气,“手指头缺了一根,听说……得了脏病。”
赵飞没接话,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沉默的屋顶。
作为普通人的周兰英,终是于心不忍,“你……”周兰英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就没动过念头,拉他一把?到底……”
到底是她已故叔伯小姑子的血脉。
“妈,到底什么?”赵飞转过头,眼神平静无波,“到底是我堂弟?到底曾经算是一家人?”
周兰英被这话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赵飞将烟蒂扔在脚下积雪里,轻轻碾灭:“妈,我不是菩萨。赵庆达对我,对晓晓,对孩子们做过什么,您也知道。我没在他落难时再踩上一脚,已经是看在死去的大爷大娘,看在最后那点姓氏香火的份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路是他自己挑的,债是他自己欠下的,病是他自己惹上的。我不是他爹妈,没义务替他的混账人生收拾烂摊子。”
周兰英默然,知道赵飞说的在理,可心里那点属于普通人的不忍,还是隐隐作痛。
屋里传来文晓晓欢快的喊声:“饺子好啦!快进屋,趁热吃!”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孩子们欢呼着围拢过来。
赵飞脸上那点冷硬的线条瞬间融化,换上温和的笑意,走到文晓晓身边坐下。
吃饭时,文晓晓夹了个圆鼓鼓的饺子放到赵飞碗里,低声问:“刚在跟周婶在外面说什么了?看你脸色不大对。”
“没什么,”赵飞摇头,将饺子送入口中,“一点旧事。”
他侧脸看看身边眉眼柔和的文晓晓,再看看桌边孩子欢笑的笑脸,一大家子人,心里最后那点因旧事泛起的微澜,也渐渐平息下去。
是啊,过去的沼泽,不该绊住走向明天的脚。
窗外,不知哪家性急的孩子,已经噼里啪啦放起了小鞭。
脆生生的响声,炸开旧岁,迎接着崭新的一年。
赵飞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笑容明亮:“来,咱一家人碰一个!祝咱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日子越过越红火!”
“干杯!”满桌的人笑着举杯响应。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对即将到来的春天,最美好的祈愿。
而此刻,那个寒风呼啸的公交调度室里,赵庆达正对着手里冷硬的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发呆。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他,年关到了,过年了。
他迟缓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新的一年?
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段望不到头的煎熬罢了。
他低下头,咬下一口冷馒头,混着咸涩的眼泪,和那看不见尽头的苦楚,一起囫囵咽下。
(撒花!!!大快人心!!!给我的各位爷请安,您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