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嗡鸣,一种高频、急促、充满警告意味的嗡鸣。
林傲霜猛地站起身,背包都来不及背上,一手抓住罗盘,一手握着仍在发光的薄片,朝着岩洞深处奔去。她的方向明确得如同被牵引:左转二十三米,下一个裂隙向下跳,沿着倾斜七十度的光滑石壁滑行,在尽头处——
她停住了。
面前是一面绝对光滑、绝对黑暗的墙。
不,不是墙。
是界面。
是深渊某一层结构与另一层结构之间的分界平面,是人类现有理论中“空间”概念的终结之处。它不反射光,不反射声波,不反射任何已知的探测手段。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扇没有门把手的门。
薄片上的红光骤然增强。
三十六颗光点中的一颗,开始以危险频率闪烁。
林傲霜下意识地抬头——虽然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上”这个概念已经失去意义——但她的身体记得方向。那颗闪烁的光点对应的,正是七号备用阵地中,某一定脉桩的精确坐标。
而在那个坐标上,孙老先生刚刚完成了计算。
“热冲击许可,强度控制在七级阈值内,持续时间不能超过零点八秒,否则定脉桩的镌刻纹路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主屏幕上,代表深渊能量读数的曲线,突然不是波动了。
是断裂。
是垂直下坠,跌落到仪器量程之外的无底深渊。
“怎么回事?”张先生第一次提高了音量。
“不知道……读数全部异常……等等,空间曲率……天啊,曲率在局部区域出现了……出现了‘反转’?”
“说清楚!”
“就是字面意思的反转!”监测员的声音在颤抖,“在C5镜面对应的坐标点,空间的弯曲方向突然倒过来了,就像……就像有人把口袋的内衬翻出来之后,又把整个口袋从里到外彻底翻了个面!”
孙老先生的脸瞬间煞白。
“那是……钥匙孔。”他喃喃道,“定脉桩的共振频率……恰好匹配了深渊某层锁闭结构的解锁谐波。我们不是在展开它的防御,我们是在帮它打开一扇本应永远封闭的门。”
“什么门?”
“通往‘信标’核心控制界面的门。”孙老先生猛地看向张先生,眼中是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复杂光芒,“传说中的深渊信标,那个发出信号吸引所有异常现象向此地汇聚的‘源头’,它的控制接口……刚刚被我们意外激活了。”
指挥中心陷入死寂。
只有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和深渊深处,那扇“门”缓缓开启的、无声的轰鸣。
黑暗的界面前。
林傲霜手中的罗盘,嗡鸣声达到了顶峰。
然后,它表面的“睠”符号,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光。
是自己发光。
一种温柔、恒定、仿佛穿越无尽时空而来的、古老的金色光芒。
光芒照在黑暗界面上。
界面第一次做出了反应。
它开始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以罗盘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绝对光滑的表面上,浮现出字迹。
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
不是图形。
是信息本身,以最原始、最赤裸的形式,直接烙印在观看者的意识里。
林傲霜“读”懂了第一行:
“欢迎回来,持钥者。”
“信标‘归途’控制界面已唤醒。”
“当前状态:休眠(强制中断倒计时,七百三十一万四千五百二十二标准年)。”
“检测到外部强制解锁尝试——定脉桩谐波共振(粗糙但有效)。”
“检测到身份凭证——‘睠’之罗盘(权限等级:守护者·次级)。”
“是否进入管控模式?”
林傲霜的手指,悬在了虚空之中。
在她面前,在深渊的最深处,在两个图景的叠加之下——
罗盘的光芒,与薄片的光点,与三十六组定脉桩的共振,与那扇缓缓开启的门,与界面上闪烁的选项,与倒计时七百多万年的古老信标……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
而在她做出选择之前,界面上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警告:本次唤醒将同步激活‘罗网’协议。”
“罗网状态:完好(末次自检于七百三十一万四千五百一十九年前完成)。”
“功能:范围性概念锚定/异常现象归集/时空褶皱稳定。”
“覆盖范围:本恒星系。”
“当前收容异常实体数量:九万七千八百四十四。”
“是否查看清单?”
林傲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终于明白了。
深渊不是灾难。
深渊是监狱。
而信标,是监狱的灯塔,吸引着所有“异常”自投罗网。
罗网,是牢笼本身。
而他们——人类,在这七百多万年里,一直生活在某个古老文明建造的、用来收容宇宙“异常”的巨型囚笼之中。
她的手指,颤抖着,向前伸出。
触碰了虚空中的选项。
触碰了人类历史的真相。
触碰了某个延续了七百万年的、无人知晓的守护。
界面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持钥者林傲霜,守护者权限确认。”
“‘罗网’协议,现在向您开放。”
深渊,在她的指尖下,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叹息。
是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