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和张日山跟在佛爷身后走了。
张小鱼走在前面,步子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两位没有追问佛爷脱离家族的事,没有提叛逃两个字,也没有拿出张家家法来问罪,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就是来看小姐的。
对佛爷的事他们不关心,或者至少暂时不打算追究。
张日山走在后面,步子异常沉重。
他的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抬不起来。
张小星站在楼梯上看着大队人马散去。
佛爷走了,张小鱼和张日山自然也走了,小姐和那两个人上了楼,管家带着人在楼上收拾客房,连小引和小隐都从窗户飞走了,不知道飞到哪里躲雨去了。
整个一楼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脚踩着台阶,像一幅被人遗忘在画框里的画。
张小星松开栏杆。
掌心里嵌着的那块翘起的漆皮被他的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一小片深红色的漆,像一块小小的伤疤。
他把手垂在身侧,转身往楼下走。
张小星走出大厅穿过走廊走到厨房,厨房里还亮着灯,灶台上的锅里炖着粥,白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煮着粥呢。”张小星说。
厨子连忙应是。
张小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翻滚的粥,白米粒在滚水里上下翻腾。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煮好了送到东厢房”,转身走了。
张小星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很响的吱呀声,像在抱怨他太重了。
他把脚搁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头,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
张小星睁着眼睛在那片漆黑里看了许久,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窗外。
楼上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
雨停了,风也小了。
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上房间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隔得太远只能听见一高一低两个声调在交替着响。
高的那个是张隆安的,低的是张隆泽的,中间偶尔穿插第三个人的声音,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那是张泠月的声音。
张小星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从楼上渗下来,穿过天花板、穿过楼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灰泥和木头。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时飘出来的噪声。
张小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声音越来越小了,楼上的人大概也睡下了。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东厢房的窗户纸上那一片暖黄色的光消失了。
整栋楼暗了下来,暗得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张小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伸到空中,五指张开。
黑暗里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但他攥紧了拳头。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久到眼睛和手都已经发麻发酸才重新闭上。
日山被调走的那一晚,原来是这样的心情吗?
他也一整夜都无法入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