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土炕对面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专注地对着坚硬的青砖地面练习着发丘指。
听到门响和她的呼唤,那背影猛地一僵,随即迅速回过头来。
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清秀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小脸。
但那双原本如同古井般空洞死寂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泠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却清晰地吐出了她的名字。
“我回来啦!”张泠月笑吟吟地弯起眼睛,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将这屋内的阴寒都驱散了几分。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有些费力地走到土炕边,将东西一股脑地放在铺着破旧草席的炕上。
她这番动静不算小,显然引起了同住在这个破败院子里其他几个小张们的注意。
或好奇、或麻木、或带着隐晦敌意的视线从半开的房门或其他角落投射过来。
张泠月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转身,毫不费力地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外面那些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
简陋的门扉无法完全阻挡寒意,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暂时构筑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微弱的安全区。
“我给你带了礼物!”她语气欢快,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小官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指关节处更是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与淤青,有些伤口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张泠月蹙起了那双好看的眉毛。
想了想,还是先从随身带着的小荷包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和金疮药。
“先包扎一下。”她拉着他坐到炕沿,低头专注地为他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再用柔软的手帕仔细包扎好。
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却异常认真。
小官呆呆地任由她动作,那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尤其是她因蹙起而微微拧在一起的眉头上。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带着凉意,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怎么了?”张泠月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他。
小官顿了一下,收回手,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执拗的确认:“不生气……”他以为,她皱眉是因为生他的气。
张泠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琉璃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我没生气,小官。”她语气轻柔地解释,“我是看你受伤了,担心你。”这话半真半假。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将他两只手上几处明显的伤口都处理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才兴冲冲地拉着他,开始展示自己带来的宝藏。
两人并排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张泠月先是拿起那个最大的包裹,拆开外面厚实的棉布,露出了里面那件崭新的小袄。
那是一件黑色的棉袄,款式简洁低调,倒还挺符合张家一贯不尚奢华的外观审美。
但用料却极为扎实,内里絮着厚实均匀的新棉,衬里是光滑柔软的缎子,触手生温。
袄子外面用的是结实的细棉布,其上用同色丝线隐绣着繁复的宝相花暗纹,光线流转时方能窥见其精致。
袖口和衣摆边缘,则用银灰色的丝线绣了一圈连绵的如意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领口和袖口处,嵌着一圈毛色光亮、蓬松柔软的狼毛,显然是极好的保暖材料。
“这件袄子可暖和了。”张泠月拿起袄子,想帮他穿上。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在这冰窖般的房间里简直如同无物。“新岁要穿新衣服,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小官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抬起胳膊配合着她的动作,穿上了这件与他之前所有衣物都不同,温暖厚实的新袄。
袄子的大小正合身,厚重的棉絮瞬间隔绝了外界无孔不入的寒气,柔软的缎子内衬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又舒适的触感。
领口那圈狼毛轻轻蹭着他的下颌,有点痒却无比温暖。
这和他记忆中,哪怕是在作为“圣婴”时,在新岁得到的那种华丽却冰冷的新衣完全不同。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暖意,将他紧紧包裹。
张泠月帮他整理好衣领,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他。
穿上新衣的小官,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股挥之不去的伶仃孤寂之感,似乎被这温暖的黑色驱散了不少,显露出几分属于孩童的清秀与脆弱。
“喜欢吗?”她笑着问,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
小官低头,看了看身上温暖的新衣,又抬头,望向她含着期待的笑脸。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认真:
“嗯。”
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这一个字不足以表达,他又补充了一句,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喜欢。”
张泠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知道他不擅长用语言表达情感,但他的回应,从来都是真挚而认真的,不会掺杂丝毫虚伪。
他说喜欢,那便是真的喜欢。
这就够了。
屋内光线昏暗,寒气依旧试图从门缝窗隙钻入,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却因这无声的馈赠与接纳,流淌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温馨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