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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谢晋的遗稿(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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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帮他握住。

    威叔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那个磨得温润的盒盖上。

    “一百……八十七样……”

    “一百八十七样。你数的,一个不差。”

    威叔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忽然清明了些。

    “赵总,”他说,“我跟您说过没有……我是哪年开始入的行?”

    赵鑫摇摇头。

    威叔喘了口气,说得很慢,很轻。

    “五三年。那年我十二岁,在邵氏片场做杂工。打扫卫生,端茶递水,跑腿送信。那时候片场的人多啊,李翰祥、严俊、林黛、李丽华……我一个一个看着他们拍戏,看着他们红,看着他们走。”

    赵鑫握紧他的手。

    “七五年您游水过来那年,我在清水湾租了间房子住。后来您在这儿扎根,我就一直没走过。四十年了。”

    他看着赵鑫,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总,我守的不是这个木盒。我守的是那些人。周伯、阿珍、张爱玲、小津、谢晋……还有片场里那些老面孔,李翰祥、林黛、李小龙……他们都走了。但这些东西在,他们就还在。我把它们收着,晒着太阳,它们就能多活一会儿。”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

    “您拍的那些电影,唱的那些歌,得的那些奖,都是面上的东西。底下的东西,没人看见。但底下的东西,才是命。”

    赵鑫点点头。

    “我知道。”

    威叔摇摇头:“您不知道。您这四十年来年怎么过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您就如同那:一腔心血枉洒遍,这烟花之城。乍亮在夜色,便消散无声。”

    他顿了顿,“二十世纪的国人,从四面八方涌入这片烟花之地,有人绽放,有人默然,烟花照亮过,但这夜色,终究要淹没这座城。”

    威叔从五十年代走过来、看着一代人起来、看着一代人红、看着一代人走的人。

    他把那些人的东西收着,晒着太阳,让他们多活一会儿。

    他要是走了,那些东西谁来收?

    谁来记得周伯那棵树?

    谁来记得阿珍那碗粥?

    谁来记得李翰祥、林黛、李小龙?

    谁来记得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被时间冲散的人?

    赵鑫的手微微发抖。

    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间急促起来。

    威叔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的方向,他的手还握着那个木盒,握得很紧。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总……谢谢你来送我……再会……”

    赵鑫惊看时,威叔已逝。

    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凤凰木的花香。

    威叔他望着那个方向,望着清水湾的方向,望着那棵他守了三十五年的树的方向。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滴滴声变成了一声长鸣。

    赵鑫替他合上了双眼。

    像哄他入睡般轻柔,风吹进来,吹动威叔灰白的头发,吹动他脸上回光返照时留下的光。

    他悄然地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个人悄然地来。

    静中生命乍现,静中生命乍熄。

    赵鑫低头看着他,在心里与他郑重道别。

    他是个庞加莱回归的人,一心想改变点什么,结果威叔大限时告诉他,他这三十年,我都在看。烟花放过,天还是这天。

    一切照旧。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三日,香港殡仪馆。

    灵堂很小,很简单。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那些排场。

    只有一块牌位,一张照片,和一只深褐色的桃木盒。

    照片是威叔年轻时照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站在凤凰木下,怀里抱着那个木盒,笑得淡淡的。

    但今天来的,不只是送一个老人。

    谭咏麟站在灵堂里,头发全白了,腰板还直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轻轻放在威叔的牌位前。

    “威叔,今年的橘子甜。你尝尝。”

    张国荣站在阿伦旁边。

    他习惯性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第一百一十二轨:威叔·如归

    旁注: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三日,鑫时代守夜人走了。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那个木盒里。

    一百八十八样。

    徐小凤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进来。

    许鞍华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那五张颜色卡片。

    她走到牌位前,把那五张卡片放进木盒里,“威叔,这是《槟城空屋》的根。你且收着。”

    侯孝贤从台北赶来,站在灵堂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牌位前,把手里的烟掐灭,放进木盒。

    就一根烟蒂。

    顾家辉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过来,但他今天,是特意来送威叔的。

    黄沾站在他旁边,腰板还挺直。

    他把一瓶没开的茅台,轻轻放在威叔的照片旁边。

    灵堂门口,忽然有人进来。

    两个年轻姑娘从远处走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眉眼像林青霞;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眼脸圆圆的。

    小欣欣和小豆豆,赶来送威叔。

    小欣欣走到灵堂前,看着威叔的照片,看了很久。

    两个姑娘被赵鑫嘱咐着,上香、鞠躬。

    仪式结束,沿着通道缓步走出灵堂。

    小欣欣现在满是威叔抱着她和小豆豆的合影,两个小人儿皱着脸,嘴里含着酸橘子,威叔笑得很开心。

    一出灵堂,便泪落如雨。

    赵鑫伸开手,抱着女儿,轻拍后背安抚着她。

    小豆豆被他爸林成森抱着。

    灵堂人来人往,人们自觉地悄然收敛语音声量,生怕惊了一场梦。

    这梦春末才来。

    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五日,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亚洲文化记忆馆开馆仪式。

    大厅中央,是一个玻璃展柜。

    展柜里,放着一只深褐色的桃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威叔后半生收集的东西:信、照片、字条、手稿、落花、橘子皮。

    展柜旁边的墙上,刻着一行字:

    “文化,当我们谈论它时,它是作品;当我们消费它时,它是商品;当我们依靠它渡过难关时,它是支柱;而当它成为我们无需思考的呼吸与选择时,它才是文明本身。”

    赵鑫站在展柜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就他一个人。

    三十年来一场梦。

    梦里,他拍了那些电影,写了那些剧本,认识了那些人。

    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邓丽君、顾家辉、黄沾、许鞍华、侯孝贤、谢晋、黑泽明……

    梦里他建了金像奖,办了论坛,搞了智库,把那些故事送到巴黎、东京、纽约……

    梦里他娶了林青霞,生了小欣欣,看着那个小人儿从吃酸橘子皱成小包子,长成二十岁出头的大姑娘……

    梦里有个老人,穿着靛蓝布衫,抱着一个桃木盒,每个月逢六的日子,把那些东西拿出来晒太阳。

    那个老人说,他是五三年入的行,在邵氏片场做杂工,给李小龙递过水,在清水湾守了四十年。

    现在梦醒了。

    谢晋走了,威叔也走了。

    就剩他一个人,坐在这灰蒙蒙的海边,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庞加莱娘娘,这个掌管轮回的数学家说:

    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中,如果时间足够长,所有粒子,终将回到无限接近初始状态的位置。

    宇宙中的粒子数是有限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所以,一切故事都会重演。

    同样的粒子,同样的排列,同样的人,同样的旧事,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无穷无尽。

    他曾经信过这个。

    他以为那些走了的人,总有一天会与他再次相遇。

    那些拍过的电影,会有人再看。

    那些唱过的歌,会有人再唱。

    那些收在木盒里的东西,会有人再拿出来晒太阳。

    威叔会再穿着那件靛蓝布衫,蹲在凤凰木下,拿着软尺量那些叶苞。

    但现在就算一切重演,也不是这些人了。

    因为圆周率没被除尽,这个世界还有偶然性。

    就算再来一个威叔,也不是那个五三年入行、在邵氏片场做过杂工、给李小龙递过水、在清水湾守了四十年的威叔了。

    就算再来一个谢晋,也不是那个从战火中走出来、背着家国情怀拍了一辈子电影、最后留下四个剧本的谢晋了。

    就算再来一个阿珍,也不是那个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地笑着的阿珍了。

    庞加莱说,粒子虽然可以回到无限接近的位置。

    但那些粒子,再也不是原来的粒子。

    一碗粥,熬煮它的心灵分解之后,就算所有的粥粒都被相同的粥粒替换,那碗粥还是那碗粥吗?

    是。

    但也不是。

    因为组成它的那些东西,已经换过了。

    风还是那阵风吗?树还是那棵树吗?人还是那个人吗?

    那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这场梦,醒了就是醒了。

    春梦了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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