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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黑泽明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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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替我放进那个木盒里吗?”

    他抬起头,朝赵鑫坐的方向看过来。

    这一次,那目光里有了笑意。

    很淡,但确实是笑。

    “替我告诉那棵凤凰木:有一张照片,从日本来。拍照的人,还在想,消失之后的事。”

    掌声响起来。

    不是昨天那种热烈的、停不下来的掌声。

    是另一种掌声,更慢,更沉,像海浪拍岸之后,浪退下去时,沙滩上留下的那种声音。

    赵鑫坐在第五排,没动。

    他看着台上那个老人,看着那张放在讲台上的照片,看着那双正在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黑泽明今天这场演讲,不是讲给台下六百个人听的。

    而是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那些关于消失的话,那些关于根的话,那些关于小津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我拍了一辈子,拍的都是没了的东西。你不一样。你拍的东西,还在长。”

    昨天在咖啡厅,黑泽明说的那句话,此刻在赵鑫脑子里,又响了一遍。

    台上,黑泽明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掌声继续响着。但赵鑫没跟着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幕后面。

    小津的背影。

    黑泽明的背影。

    两个背影,在他眼前叠在一起。

    下午两点,巴黎会议宫侧厅。

    赵鑫站在那扇通往停车场的小门旁边,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散场之后,他没去宴会厅,没去咖啡厅,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黑泽明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下了那件和服外套,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

    看见赵鑫,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道:“你在等我?”

    赵鑫点点头,黑泽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张照片,你收好了?”

    赵鑫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和纸包着的小包。

    “收好了。”

    黑泽明点点头,“那就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赵先生。”

    赵鑫看着他。

    黑泽明说:“我昨天问你,那个心脏是什么。你说是家。我今天想了想,你说得对。但我还想加一句。”

    赵鑫等着他说下去。

    黑泽明说:“那个心脏,不只是家。是那个木盒。是那些往木盒里放东西的人。是那个每月逢六,把东西拿出来晒太阳的老人。是那棵凤凰木。是八点三毫米。”

    他看着赵鑫的眼睛,“你那个木盒,不是装东西的。是装根的。根扎在那儿,人就不会散。”

    他说完,伸出手,在赵鑫肩膀上拍了一下。

    很轻,但很实。

    然后他拎着那个旧皮包,一步一步,走出了侧厅的门。

    赵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外面的阳光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和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老人的背影,坐在缘侧上,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まだ終わっていない」

    还没拍完。

    五月二十五日,香港清水湾。

    凤凰木下,六十七样东西摊在石板上,晒着太阳。

    赵鑫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从巴黎带回来的照片,威叔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谁?”

    “小津安二郎。日本导演。黑泽明拍的。”

    威叔沉默了一会儿,“放进盒里?”

    赵鑫想了想,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石板前,把那张照片放在木盒里。

    和槟城来的那封信挨着。

    和张爱玲的字条挨着。

    和周伯的阿珍那张照片挨着。

    六十八样了。

    威叔看着他,“赵总,黑泽明先生的演讲,您去听了?”

    赵鑫点点头,“听了。”

    “讲了什么?”

    赵鑫想了想。

    “讲了消失之后的事。”

    威叔没再问。

    他只是蹲下来,把那些晒过太阳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木盒里。

    最后收起那张照片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老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进去,合上盒盖。

    站起来,看着那棵凤凰木。

    阳光照在枝头,照在那几个叶苞上。

    八点七毫米。

    它在长。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拎着橘子走出来,张国荣拿着笔记本跟在后面,徐小凤端着食盒,邓丽君挺着肚子慢慢走,顾家辉和黄沾并排着,许鞍华和周慧芳低声说着话。

    周启生跟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沓新写的谱子。

    十几个人,围坐在凤凰木下。

    黄沾把茅台打开,倒了一杯递给赵鑫,“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接过酒杯,想了想。

    “敬还没拍完的故事。”

    黄沾愣了一下。

    赵鑫说:“黑泽明先生说,小津安二郎拍了一辈子同一个故事,因为那个故事还没拍完。咱们那个木盒,也还没装满。那棵凤凰木,还在长。那些问问题的人,还在等答案。”

    他举起杯,“敬还没拍完。”

    十几只酒杯,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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