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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锅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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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麟从红馆排练回来,看见凤凰木下围了一圈人。

    威叔站在树杈上,举着一把软尺。

    张国荣扶着梯子,白衬衫后背洇湿一大片。

    徐小凤摇着团扇,扇面上那枝牡丹,沾了一滴墨。

    她刚才低头看测量数据,没留意笔尖靠得太近。

    邓丽君蹲在旁边,把每个读数记在小本子上。

    “威叔,到底多少?”

    谭咏麟挤进人堆,仰头看着树冠。

    威叔从树杈上跳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树干站稳,咧嘴露出那颗金牙。

    “三点八毫米。”

    他把软尺递给谭咏麟。

    “那粒骨朵,今早三点八毫米了。”

    谭咏麟接过软尺,对着光看。

    刻度上那道细细的划痕,是威叔用指甲刻的。

    旁边写着日期:1981年9月16日。

    他把软尺还给威叔,转身往赵鑫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凤凰木。

    枝头那粒骨朵,顶端那线红,比昨天又长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眼睛能看出来的长度。

    是他知道它长了。

    九月十七日,上海虹桥机场。

    谢晋走出到达通道。

    徐大雯站在出口等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他走过去。

    她揭开桶盖。

    里面是一碗银耳羹。

    银耳炖得烂软,红枣去了核。

    莲子浮在汤面上,像一片片微型浮萍。

    谢晋低头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徐大雯没回答。

    她问:

    “饿不饿?”

    谢晋看着那碗银耳羹。

    他看着妻子的手。

    那只手1968年冬天,把最后一个热红薯,塞进牛棚门缝。

    那只手1976年守在手术室外,握着病危通知书,握了一夜。

    那只手1980年,替他量中山装袖子。

    说“长两寸没关系,放下手看不见”。

    他接过保温桶。

    “饿。”

    “那回家吃。”

    徐大雯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谢晋跟在后面,拖着一只旧皮箱。

    轮子轧过水泥地,声音像1968年冬天牛棚那扇门。

    推开关上,推开关上。

    走到停车场,他忽然停住。

    “大雯。”

    妻子没回头。

    “我接回去了。”

    徐大雯拉开车门。

    “筷子?”

    “筷子。”

    她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六十三岁的男人,站在停车场中央。

    左手拎着一只保温桶,右手拖着一只旧皮箱。

    眼眶红着。

    嘴角弯着。

    像1957年那天,他拿着《女篮五号》的场记板。

    说“大雯,我要拍电影了”时候的样子。

    她发动引擎。

    “上车上车。银耳羹凉了。”

    1981年9月18日,清水湾片场收到一封,从上海航空挂号寄来的信。

    赵鑫拆开。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谢晋坐在上海家中那张旧藤椅上。

    藤椅扶手缠着黑胶布。

    他面前的小方桌上,并排放着三样东西。

    一尊威尼斯金狮。

    一双接回四截的乌木筷。

    三份油印剧本。

    《家庙》

    《新世界》

    《如归》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不是“我拍完了”。

    不是“谢谢”。

    是,“小赵,锅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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