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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金狮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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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他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拍得通红。

    他说了一句法语,淹没在渐起的掌声里。

    他旁边的人没听清。

    他自己后来也忘了。

    他只记得银幕上,那只母羚羊倒下时。

    他想起1947年冬天,里昂乡下,母亲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他书包。

    那年他五岁。

    母亲三十二岁。

    她那一整个冬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掌声从第三排,蔓延到第四排、第五排、第十排。

    像亚得里亚海的潮水,从堤岸一寸寸涨上来。

    涨到第十五排时,前排那位白发妇人转过头来。

    她穿一件香奈儿粗花呢外套,珍珠耳钉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脸上的妆,被泪水冲花了两道印痕。

    睫毛膏晕在下眼睑,像两片没来得及融化的雪。

    她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没来得及开口。

    谢晋听懂了。

    不是语言,是口型。

    她说:

    “Grazie.”

    谢谢。

    妇人把手伸过椅背,握住谢晋搁在扶手上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蔻丹。

    她握了很久。

    谢晋没有抽回。

    他想起1968年冬天,牛棚看守的老婆,偷偷塞给他一个热红薯。

    那只手也是凉的,指甲里有泥。

    她把红薯塞进他掌心,转身走了。

    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妇人松开手,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谢晋膝头。

    名片上印着一行,花体意大利文:

    索菲亚·罗兰。

    她对他笑了笑。

    不是演员对导演的那种谄媚。

    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把自己说不出口的话,说出口之后的笑。

    谢晋把名片,收进中山装内袋,贴着心口。

    袋里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

    1979年12月20日,他一个人坐在书房写回信。

    写了三页,又全部划掉,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他没寄出去。

    现在那张名片,压在这句话上面。

    他忽然觉得,这封信可以永远不寄了。

    九月十二日,威尼斯电影节评审团内部辩论。

    地点是电影宫二楼的小放映厅,窗户正对运河。

    贡多拉船夫的吆喝声,从水面飘进来。

    每隔几分钟,就被摩托艇的马达声盖过。

    十二位评审,围坐在长桌两侧。

    主席埃托雷·斯科拉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是1974年戛纳最佳导演,《我们如此相爱》至今仍是意大利影迷,每年必重温的经典。

    片中有句台词,被无数次引用。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历史,其实我们只是在历史里游泳,偶尔抬头换一口气。”

    此刻他低着头,用指甲划着笔记本扉页。

    那是他的习惯,每次遇见真正难以裁决的片子,他就在纸上画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已经画满了小半页。

    法国评委雅克·里维特首先发言。

    他是新浪潮硕果仅存的大将之一,1961年以《巴黎属于我们》出道。

    此后二十年,拍了十四部长片。

    每一部都在探索同一个命题:

    电影究竟有多少种可能。

    “这不是电影。”

    里维特把眼镜摘下,用麂皮擦拭。

    “电影是叙事艺术。这部片子只有动物本能和人类回忆的交叉剪辑,没有情节,没有人物,连一句解说词都没有。观众如何理解导演意图?难道我们评审也要靠猜?”

    德国评委彼得·汉特克,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

    他是1973年毕希纳奖得主,编剧出身。

    1966年以《骂观众》,震撼德语文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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