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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里,谭咏麟录完“历史回声”版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衬衫后背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灌了大半瓶水才喘过气来。
“辉哥,”
他哑着嗓子问,“我这版会不会太壮烈了?蔡国维写歌时才十九岁,我唱得像四十岁的人在缅怀。”
顾家辉从控制室走出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唱的不仅仅是蔡国维,是槟城那四百个,没回家的南洋子弟的集体声音。十九岁的个体是轻的,但四百个十九岁的重量,叠加在一起,就是历史的回声。”
黄沾趴在控制台边缘嚷嚷:“阿伦你少废话!刚才最后那个‘张’字,拖长渐弱的感觉对了!像凤凰花的花瓣慢慢飘落,落了一地,但树还在。”
“树还在,”
谭咏麟重复这三个字,若有所思,“所以不是结束,是延续。”
“对喽!”
黄沾拍大腿,“所以你演唱会那个‘记忆邮局’的点子,就是延续!让现在的观众写信给过去,让记忆穿过时间,这才是真·回声。”
这时张国荣,已经坐在钢琴前,准备录制“个人低语”版。
灯光师按照要求把主光调暗。
只留一束暖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照在钢琴和他半边脸上。
他今天特意选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
这是邓丽君的建议。
她说黄月萍老人,在槟城教书时,最爱穿浅色高领衫,素净而有尊严。
“Leslie,放松。”
顾家辉透过对讲机说,“想象你现在不是在录音棚,是在槟城蓝屋那个旧客厅里。周伯刚打扫完离开,屋里只有你,和那架尘封四十年的钢琴。”
张国荣点点头,闭上眼睛三秒。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巨星。
而是一个误入时间缝隙的迷路人,小心翼翼触碰着别人的记忆。
前奏只有几个单音,他弹得很轻,指尖几乎只是拂过琴键。
然后开口:
“月光光,照远方……”
声音轻的,像怕惊扰什么。
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阿妹莫要心慌慌……”
这一句,他故意把音准唱得有些飘。
不是失误,是模仿一个人,在空屋里自言自语时,那种不确定的语气。
“阿哥扛枪保家乡……”
唱到这里,他左手在低音区,按下一个绵长的和弦。
那声音沉得像地底传来的叹息。
“太平归来做新郎……”
“新郎”二字,他没有像谭咏麟那样停顿三拍。
而是用气声轻轻带过,像一声来不及说完的承诺。
然后他抬起头,不是看谱,是看向录音棚墙上贴着的黄月萍老人照片。
那是陈文统先生提供的,1965年她在中华中学,音乐教室弹琴时的留影。
他用闽南语念出那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若真不能归……”
“此曲便作嫁衣……”
“我身着红锦……”
“替你见太平……”
念完最后四个字,他右手轻轻弹出那三个,清澈如灯塔的泛音。
琴声缓缓消散时,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仿佛还在那个想象中的客厅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响起的开门声。
控制室里,邓丽君已经哭得不能自己。
她不是易哭的人,但这段念白,击中了她的记忆深处。
她的外婆,也曾这样等过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大概在那边过得挺好,我就不去打扰了”。
徐小凤轻轻搂住邓丽君的肩,自己眼眶也红着。
却摇着团扇,强作镇定:“这版好。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魂听的。”
顾家辉在控制台前,沉默了很久。
直到录音师陈志文小声问:“辉哥,要保这一条吗?”
“保。”
顾家辉摘下眼镜擦了擦,“不,不是保,是定稿。这版不做任何后期修音,气声、呼吸声、甚至琴键轻微的杂音,全部保留。我要听众能听到,这是一个活人,在1980年的香港,试图触摸1941年的槟城时,手指的颤抖。”
黄沾罕见地没有评价,只是抓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历史太重,个人太轻。但轻到极致时,反而能飘进记忆的缝隙里,去填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傍晚六点半,两版《月光光》的粗混完成。
众人挤在控制室里听回放。
先放谭咏麟版。
三十五人大编制的交响乐,与南洋民乐交织。
磅礴如历史长河奔涌。
谭咏麟的声音,像河面上的航船。
承载着四百个年轻生命的重量,驶向不可知的远方。
最后那段“凤凰花开花似火,枝头尽数向北张”。
唱得人热血沸腾又鼻酸眼热,那是牺牲者,集体望向故乡的最后一眼。
再放张国荣版。
简单的钢琴,一个人的声音,一间想象出来的空屋。
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私密低语。
但正是这种私密,反而让每个听众,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坐在空屋里的人。
在替某个未曾谋面的灵魂,完成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独白。
闽南语念白那段,好几个女工作人员,已经掏出纸巾。
两版放完,录音棚里只听见零星的啜泣。
然后许鞍华第一个开口:“电影结尾,就用这两版交织。先放Leslie的独白版,观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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