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街市摊位?”黄沾问。
“第一个摊位,不卖吃的。”
谭咏麟把手里,那沓纸摊开,上面是他熬夜画的草图。
“我搭一个‘记忆邮局’。观众可以写信,写给那些空屋里的人,写给蔡国维,写给黄月萍,写给周伯。我们收集起来,拍完电影后,真的带到槟城,放在那些空屋的门前。”
他眼睛发亮:“然后第二个摊位,才卖陈伯的芝麻糊。喝完甜的,再听苦的;苦完再吃甜的,这才是人生嘛!”
张国荣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安静地站在门口。
“Leslie,”
顾家辉问,“你的独白演唱会呢?”
“我想改方案。”
张国荣走进来,轻声说,“不要一架钢琴一盏灯了。我要把槟城蓝屋的客厅,原样搬到红馆。就搭那个客厅,藤椅、旧风扇、盖着白布的家具。我坐在周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唱。唱完了,我念黄月萍信里那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真不能归,此曲便作嫁衣。我身着红锦,替你见太平。’”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清晨七点,天已大亮。
赵鑫和林青霞走进录音棚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顾家辉趴在钢琴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页残谱;
黄沾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
罗大佑抱着吉他蜷在角落;
谭咏麟和张国荣,并肩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头,已经睡熟。
山田真一和渡边健坐在控制台前,正在小声核对日文史料的翻译。
而控制台的监听音箱下,压着一份,刚刚定稿的《月光光》完整乐谱。
谱页最下方,有一行新加的小字:
“此歌永不‘完成’。
因等待未终,记忆未终,太平之愿未终。
我们只是途中的记录者。
——1980.9.17,晨,于清水湾”
赵鑫轻轻拿起那份乐谱。他看了很久,然后对林青霞轻声说:
“青霞,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游水过来,遇见了这群疯子。”
林青霞没有立刻回应。
她环视着这个一片狼藉,却仿佛在发光的空间。
散落的乐谱、睡倒的众人、那架承载了整夜挣扎的钢琴。
然后她望向窗外,1980年的香港,正在晨光中苏醒。
这一年,成龙在拍《师弟出马》,许冠文在筹备《摩登保镖》。
嘉禾片场里,武侠片和风月片日夜赶工。
整个城市,都在追逐更快的节奏、更响的笑声、更直接的刺激。
而这里,这群人。
却用一整夜的时间,试图接住1941年,一个年轻人关于“如何亮”的追问。
“疯子?”
林青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却像在陈述一个确凿的事实,“他们不是疯子,阿鑫。他们是这个时代里,还愿意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去听回声的人。”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拂过乐谱上,黄沾写的那两段词。
左边是历史抛出的问题,右边是此刻给出的应答。
“你看,”
她说,“今年全香港在拍的戏,要么让人忘记现实,要么让人沉溺现实。可我们在做的事,是要人‘面对’现实,不是1980年的现实,是1941年的现实,是那些被忘掉、被涂改、被藏在铁盒子里的现实。”
她转过头看向赵鑫,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懂得。
“所以你说得对,遇见他们,是你最对的事。因为在这个人人都想变聪明的年代,你们还敢一起做这么‘笨’的事,笨到相信一首,四十年没写完的歌值得熬夜,笨到相信几个小节能接住一段人生,笨到相信电影不只是生意,还可以是一座桥。”
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照进录音棚,落在那份乐谱“此歌永不‘完成’”那行字上。
光在墨迹上流动,仿佛那些等待、记忆、未竟之愿。
都在这个早晨,获得了重量。
一种只有愿意伏在大地上倾听的人,才能托住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