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种声音交汇。
钢琴的清澈、吉他的沧桑、还有顾家辉下意识,哼唱的那段原始《月光光》调子。
在深夜里交织,慢慢长成了某种,近乎祈祷的意蕴。
就在这一刻,录音棚的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黄沾皱眉:“这个点?谁啊?”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山田真一。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眼下乌青,像是刚经历了长途飞行。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身后跟着渡边健。
那个在《民国》片场,跟了一个月的日本少年。
此刻低着头,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铁皮盒子。
“抱歉,这么晚打扰。”
山田真一鞠躬,声音里有种罕见的疲惫,“我知道你们在忙,但有些东西,我觉得不能再等了。”
顾家辉起身:“山田先生?渡边君?你们这是?”
“我从东京直接飞过来的。”
山田真一,走进录音棚,把公文包放在控制台上。
他看了眼摊开的残谱,目光在“但如何亮”那行字上停留片刻。
然后深吸一口气:“渡边君从槟城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昨天他来找我,给了我这个。”
渡边健上前,把铁皮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盒子很旧,边角都锈了,上面用油漆写着模糊的日文。
“这是我祖父的遗物。”
渡边健的声音在发抖,“他1942年在槟城驻防。这个盒子里,是他当时的日记,和一些没收的侨民家书。”
山田真一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武器,没有军功章。
只有一叠泛黄的本子和几十封用中文、英文、马来文写的信件。
最上面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蔡国维收”,寄件人处是“黄月萍新加坡寄”。
但信件,没有被拆开。
信封背面,用红笔盖了一个刺眼的印章:“军事审查·没收”。
“我祖父是文书兵。”
渡边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的任务,是检查所有侨民往来信件,没收‘可疑内容’。这封信因为提到了‘重庆’和‘空战’,被扣下了。按照规定,应该销毁。但我祖父,在日记里写……”
山田真一从盒子里,拿出一本日记,翻到某一页递给顾家辉。
日记是日文,但旁边有渡边健手写的中文翻译:
“昭和十七年(1942)四月三日,阴。今日没收蔡姓侨民家书一封,寄往重庆。按令当焚。然信中附歌谱残页,题为《月光光》。读之,竟想起故乡母亲所唱之《摇篮曲》。此蔡姓青年与我同龄,亦是人子,亦有思念之人。阅之不忍,私藏之。此为罪乎?此为仁乎?不知。”
日记到这里结束。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顾家辉拿着那页日记翻译,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渡边健:“这封信?你祖父保存下来了?”
渡边健点头,从盒子里取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脆得几乎要碎掉,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
不是蔡国维,写给黄月萍的那封未完成信,是黄月萍在1941年秋天,从新加坡寄往重庆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
“国维:
《月光光》谱收到,已试弹。你说太悲,我试添了一段,在最后。不知合你意否?
另,昨日见凤凰木花开,火红如血。想起你说,待我毕业归家时,恰是花期。
我算过了,明年六月,我归。你务必休假回来。
勿念。
萍一九四一年十月”
信纸背面,用钢笔手抄了一段乐谱。
正是蔡国维原谱,“太平归来做新郎”那句之后,添加的八个小节的旋律。
旋律温柔上扬,像晨光,慢慢爬上窗台。
而在乐谱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墨迹很淡,是写完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若真不能归,此曲便作嫁衣。我身着红锦,替你见太平。”
“轰!”
黄沾一拳砸在墙上,眼睛瞬间红了:“他妈的……他妈的……”
罗大佑背过身去,肩膀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