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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凌晨两点。
鑫时代三号录音棚,灯火通明得像手术室。
顾家辉趴在控制台上,眼镜滑到鼻尖,左手按着耳机,右手在总谱上疯狂涂改。
“不对,这个转调太生硬,日语和粤语的音律差了三度。”
黄沾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三十多张,写满又划掉的歌词纸。
茅台酒瓶已经空了一半,但他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辉哥!我想到了!副歌第一句用日语唱‘东京的雨是垂直的’,第二句转粤语‘香港的风是打圈的’!两种天气,两种语法,但都是‘想你想到睡不着’!”
“沾哥你喝多了吧?”
谭咏麟瘫在沙发上,腿上敷着冰袋,手里拿着日语罗马音标注纸,“‘垂直’日语怎么说?‘打圈’粤语怎么押韵?”
“我管他押不押韵!”
黄沾跳起来,“感情到了,音律自己会找路!”
“找路个鬼。”张国荣轻声说。
他坐在角落的钢琴凳上,面前摊着高桥幸宏,从东京传真来的乐谱。
全是抽象的图形符号和频率标注。
“高桥说,这段要用合成器,模拟地铁进站的声音,但要把音高调到人耳,最不适的频率区间,制造‘都市的压迫感’。”
他手指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
皱眉:“然后人声要在这种压迫感里,唱出‘门推开一半的犹豫’。”
录音棚里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张国荣。
他抬起头,脸上有种罕见的困惑:“我好像,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了。”
“那就撞破它。”
赵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壶,陈伯特制的川贝炖雪梨。
“高桥要都市压迫感,你要情感克制感。这两者冲突吗?不冲突。”
赵鑫把保温壶放下,“压迫感是环境,克制感是人的反应。人在高压环境里强装镇定,这才是更深刻的孤独。”
张国荣怔住,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出一串破碎的音。
“所以,我应该唱得更轻,但咬字更狠?”
“别猜!试试。”
赵鑫转头看向顾家辉,“辉哥,那段地铁进站的合成器音效,能不能做成从巨响,渐弱成背景噪音?就像人从无法忍受,到麻木习惯的过程。”
顾家辉眼睛一亮,抓起笔就在谱上画箭头:“对,从200赫兹骤降到80赫兹,人声在80赫兹的背景里浮出来。”
“那我呢!”
谭咏麟举着冰袋喊,“我的中日双语歌,现在只有沾哥那句‘垂直雨打圈风’!”
黄沾已经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大吼:“有了!歌名就叫《双城记》!第一段主歌日语,讲东京上班族在雨里等末班车,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自己,像条湿透的狗。第二段主歌转粤语,讲香港打工仔,在台风天赶地铁,衬衫黏在背上,像第二层皮。”
他冲到白板前,粉笔唰唰写:
“东京雨/垂直落下/洗不淡加班到九点的疲惫
香港风/打圈袭来/吹不散挤地铁三趟的汗味
可是啊!
雨里风里/梦里都是你
隔着海关/隔着汇率/隔着两套天气”
写罢转身,眼睛血红:“怎么样?”
谭咏麟呆呆地看着那几行字,冰袋从腿上滑落。
“沾哥,你他娘真是个天才。”
四月十八日,下午四点。
排练室里,温度计显示三十九度。
空调坏了,但没人顾得上。
日本舞踏老师中岛晴子,五十三岁。
穿一身黑色练功服,头发梳成紧紧的发髻。
她正用蹩脚的普通话,对谭咏麟说:“谭桑,舞踏的精髓是‘内缩’。把能量往骨头里压,动作要慢,要沉,要像在地上生根。”
她示范了一个动作:膝盖极度弯曲。
背弓成虾米,双手抱胸,整个人像在抵抗无形的重压。
然后,极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挺直脊椎。
展开手臂,仿佛一朵在混凝土里,挣扎开出的花。
“现在,接你《《魔法极乐舞》》的滑步。”
谭咏麟全身湿透,试着做那个“内缩”动作。
但习惯了外放的他,总是压不住那股,要爆炸的劲儿。
“不对。”
中岛摇头,“你不是在‘抵抗’,是在‘表演抵抗’。你的肌肉还在说‘看我很帅’。”
她走到谭咏麟面前,忽然用日语,快速说了一串话。
旁边的翻译愣了一下,小声说:“中岛老师说,让你想想最累的时候。累到连呼吸都觉得重的时候。”
谭咏麟怔住。
他想起去年拍《何时读书天》,那个爬了三十年坡的送奶工家明。
想起自己为了演好爬坡戏。
真的在深水埗那条陡坡上,推着满载的牛奶车来回三十趟。
到最后,腿不是自己的。
肺像破风箱,汗流进眼睛刺痛。
但还要继续推。
因为坡在那里,家明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那股张扬的“看我”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命的、但依然在动的韧性。
他慢慢蹲下,背弓起,手抱住自己。
这次不是表演,是真的在回忆那种累。
然后,他用比中岛示范的更慢的速度,开始挺直脊椎。
每一节骨头的移动,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挣扎。
汗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就在他完全直起身,手臂展开到一半的瞬间,
音乐突然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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