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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云吞面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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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鑫能想象电话那头,邵逸夫的表情。

    “您怎么回?”

    “我说,疯的不是我,是那些愿意在周二下午,请假去看电影的香港人。”

    邵逸夫的笑声,透过话筒传来,“你们拍的不是电影,是镜子。香港人在这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下午三点的深水埗,陈记糖水铺人声鼎沸。

    陈伯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开始,客人便一拨接一拨涌来。

    ——都是看完电影,需要找个地方坐坐、吃碗甜的人。

    “陈伯,一碗姜汁撞奶,要烫的!”

    “杏仁茶加多勺花生,谢谢!”

    “陈伯你看了没?那电影……”

    陈伯一边搅动锅里的糖水,一边听着满堂的对话。

    “你哭了几次?”

    “三次。李翘住笼屋那场一次,黎小军为她打架那场一次,云吞面那场……根本停不下来。”

    “我阿妈以前也是做工厂的,手和李翘一样,都是茧子。”

    “我阿哥在日本寄照片回来,瘦得脱相……”

    有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突然高声问:“陈伯,你看电影了没?”

    陈伯擦擦手,笑了:“昨晚邵先生请的,第一场试映。”

    “你觉得……真吗?”

    “李翘这种人,香港遍地都是,哪条街巷找不着?”

    陈伯舀起一勺糖水,琥珀色的浆液,在光下晃荡,“我只知道,今日来我这里的人,眼神都差不多——都是在找‘家’的人。”

    女孩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对,看完就想找个地方坐坐,吃碗甜的。”

    “吃甜的就对了。”

    陈伯把糖水端给她,皱纹里藏着笑意,“电影是咸的,生活是苦的,所以我这里,只卖甜的。”

    全店客人都笑起来。

    笑着笑着,有人又开始抹眼泪。

    ——但这次的眼泪,是暖的。

    傍晚的东京,宝丽金录音棚,笼罩在金色的夕照中。

    邓丽君和山口百惠,并肩站在同一个麦克风前。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亚洲两大歌后首次合唱。

    《给李翘的信》最终编曲完成: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琶音,像深夜独自坐在房间里,听见的自己的心跳。

    山口百惠先开口,日文部分清澈如溪流:

    “李翘さん今夜も冷蔵庫を開けて

    (李翘小姐今夜也打开冰箱)

    二つ目のプリンを見つめた

    (凝视着第二个布丁)

    食べる勇気食べない勇気

    (吃的勇气不吃的勇气)

    どちらも本当の私

    (都是真实的我)”

    十七岁少女的声音里,有种脆弱的真诚。

    邓丽君接上中文部分,嗓音温暖如拥抱:

    “东京的夜香港的夜

    两碗面的热气隔着海相望

    你这碗给从前我这碗给以后

    中间这一分钟我们都在认真活着”

    那是经历过风雨后,依然选择温柔的质地。

    合唱部分,两把声音交织攀升:

    “生きる(活着)

    活着

    それだけで(仅此而已)

    已是全部”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录音棚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远藤实第一个摘下耳机,深深鞠躬。

    顾家辉喃喃自语:“这歌……会杀人。”

    黄沾已经蹲在地上奋笔疾书,写他的乐评:“这不是歌,是手术刀,剖开所有假装坚强的人。”

    松本徹举着传真冲进来,声音发颤:“香港!刚才播放了试听版!电台电话……又爆了!”

    邓丽君和山口百惠相视一笑。

    “百惠小姐,谢谢你写这首歌。”

    “该我谢谢你唱。”

    山口百惠眼睛亮晶晶的,“邓桑,你说真话会找到知音……我找到了。”

    午夜十一点的邵氏戏院门口,最后一场散场的人流,如潮水般褪去。

    赵鑫和林青霞站在对面天桥上,看着观众们鱼贯而出。

    ——没人喧哗,都低着头慢慢走,像还沉在某种深水里。

    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过。

    老太太絮絮叨叨:“明天给女儿打个电话吧,她在加拿大,三年没通了。”

    老先生点头:“打,贵都要打。”

    有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路灯下点烟。

    抽了两口,突然蹲下身,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林青霞轻声问:“你说他在哭什么?”

    “哭自己,也哭所有像自己的人。”

    赵鑫望着远处维港的灯火,“电影的好处就是——你哭的时候,知道这世上有人懂你,为什么哭。”

    “阿鑫,”

    林青霞忽然转身,“我想吃云吞面。”

    街角的面档还亮着灯,老板正收拾桌椅。

    见他们来愣了一下:“林小姐?”

    他认出来了。

    “还有面吗?”

    “有!有!”

    老板急忙开火,“刚看完你们的电影!我老婆哭湿我三张手帕!”

    两碗面热气,腾腾端上来。

    林青霞挑起一筷,吹了吹,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用赵鑫从未听过的、软糯的台湾腔说:

    “老板,你这面……好好吃耶。”

    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嗲”震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那当然,我煮了三十年。”

    赵鑫也吃了一口,问:“老板听过邓丽君新专辑没?”

    “听啊!收音机整天放!”

    老板擦擦手,“不过我更喜欢……那首《给李翘的信》。我女儿刚才从日本打电话来,说在电台听到了,哭到不行。”

    林青霞和赵鑫相视而笑。

    这时面档的老收音机里,传来午夜节目的声音:

    “各位听众,现在是1976年3月16日零点。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想同大家分享一句,从电影里听来的话——”

    DJ停顿,声音温柔如夜风:

    “活下去不是结果,是过程。而这个过程里,所有的记得,都是光。”

    《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的旋律,再次响起。

    老板跟着哼唱,继续收拾碗筷。

    街上空空荡荡,但每扇亮着的窗户里,都可能有人在听同一首歌,想同一件事。

    赵鑫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青霞,谢谢你演活了李翘。”

    “谢谢你写出了李翘。”

    远处渡轮驶过维港,汽笛长鸣,像是为这新旧交替的时刻,标注注脚。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光。

    ——那些从电影里、从歌声里、从云吞面的热气里,生长出来的光。

    ——已经开始在记得它的人心里,悄悄蔓延成一片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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