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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邵氏的“真话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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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她的歌,但美得很特别。

    ——像无意间撞见别人的日记,虽然唐突,却忍不住想读下去。

    远藤实坐在钢琴前,顾家辉站在旁边。

    黄沾则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奋笔疾书,那姿势活像个摆地摊的算命先生。

    “这是?”

    邓丽君走过去。

    “山口百惠小姐传真来的曲子!”

    远藤实抬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给李翘的信》的旋律,她一夜之间写完了,问我们能不能帮忙编曲。”

    邓丽君接过传真纸。

    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但那种笨拙里,有一种打动人的东西。

    ——像不会说谎的人,硬要说出心里话时的磕磕绊绊。

    “她怎么写这么快?”

    顾家辉惊叹。

    “因为掏空了。”

    邓丽君轻声说,“掏空的时候,东西出来得最快。就像哭到没有眼泪了,真话就出来了。”

    黄沾把写好的词递过来,清了清嗓子。

    ——用他那标志性的、不太在调但充满感情的嗓子唱:

    “东京的夜香港的夜

    两碗面的热气隔着海相望

    你这碗给从前我这碗给以后

    中间这一分钟我们都在吃现在”

    唱完,他得意地问:“怎么样?我黄沾填词,主打一个‘真情实感’,音准什么的……都是浮云!”

    邓丽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黄老师,”

    她说,“最后那句……能不能改一下?”

    “怎么改?”

    “中间这一分钟我们都在认真活着”

    黄沾愣住了。

    然后他猛拍大腿,拍得“啪”一声响,吓得顾家辉手里的谱子都掉了。

    “好!‘认真活着’——这就对了!”

    黄沾跳起来,“活着不是被动忍受,是主动的‘认真’!邓小姐,你真是我的知音!”

    远藤实已经在钢琴上试和弦了。

    “那日文部分,百惠小姐的词是这样的——”

    他弹着琴,用生涩但真诚的日语唱:

    “李翘さん今夜も冷藏庫を開けて

    (李翘小姐今夜也打开冰箱)

    二つ目のプリンを見つめた

    (凝视着第二个布丁)

    食べる勇气食べない勇気

    (吃的勇气不吃的勇气)

    どちらも本当の私

    (都是真实的我)”

    邓丽君听着,忽然笑了:“百惠小姐写的是布丁,不是面。”

    “因为她是个十七岁的女孩。”

    顾家辉也笑了,“十七岁的孤独,是冰箱里的布丁。三十岁的孤独,才是云吞面。但孤独的内核是一样的——都是‘第二个’。”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松本徹接起,听了几句,表情变得无比精彩。

    “各位,”

    他放下电话,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两个消息。第一,香港邵氏,已经敲定《甜蜜蜜》的发行方案,每天四场,重点宣传。第二……”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山口百惠小姐刚刚决定——她要提前结束休假,明天回东京,亲自参与这首歌的编曲和录制。”

    “为什么这么急?”

    黄沾问。

    松本徹笑了:“她说:‘这首歌和李翘一样,等不及了。’”

    录音棚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笑声。

    “我的天……”

    黄沾摇头晃脑,“这电影还没上映,歌就先等不及了?”

    “不是等不及。”

    邓丽君轻声纠正,“是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真话找到出口的时候。”

    邓丽君看向窗外东京的夜色,“一部电影,两首歌,一群说真话的人——时间到了,它们就要出来见人了。挡不住的。”

    深夜,鑫时代公司天台。

    香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开,像一床缀满钻石的黑色绒毯。

    赵鑫刚挂掉邓丽君从东京打来的越洋电话,林青霞就递过来一罐啤酒。

    “圆圆脸怎么说?”

    “说百惠的歌写好了,叫《给李翘的信》,写的不是面,是布丁。”

    赵鑫拉开拉环,“还说,真话找到出口的时候,挡不住——像婴儿要出生,拦不住的。”

    林青霞笑了,笑声在夜风里轻轻荡开:“十七岁的布丁,三十岁的面……但孤独是一样的。都是打开冰箱那一刻的犹豫:吃,还是不吃?”

    两人靠在栏杆上。

    远处的渡轮缓缓驶过维港,拖出一道粼粼的光带。

    “阿鑫,”

    林青霞忽然说,“我今天在邵氏,听邵先生说那碗云吞面的故事时,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李翘后来会不会回香港?”

    林青霞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神变得悠远。

    “不是衣锦还乡那种回,是……有一天在东京的超市,看到香港产的虾子面,买一包回家煮。煮的时候,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窗户。在那一团白雾里,她突然想起深水埗的茶餐厅,想起那个叫黎小军的人,想起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活过。”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啤酒。

    “然后水开了,面好了。她继续吃面,吃完洗碗,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

    赵鑫转头看她:“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嗯。”

    林青霞点头,“不是大团圆,不是悲剧,是……继续。继续活着,继续记得,继续在某个深夜,因为一包虾子面、一首老歌、一阵熟悉的气味,想起某个地方、某个人。”

    她的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温柔:“而所有的这些‘记得’,都是光。一点点光,就能照亮很长一段路。”

    赵鑫举起啤酒罐:“青霞,你长大了。”

    “去你的!”

    林青霞笑骂道,用易拉罐轻碰他的,“我比你大一岁!装什么老成!”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赵鑫忽然说:“等电影上映后,我们办个聚会吧。不是庆功宴,是……感谢宴。”

    “感谢谁?”

    “感谢所有给真话让路的人。”

    赵鑫说,“邵先生,陈伯,远藤实,铃木勋,还有……所有愿意在深夜走进电影院,看一部‘不该这么拍’的电影的观众。”

    林青霞眼睛亮了:“那得摆很多桌。”

    “那就摆。”

    赵鑫说,“包下陈伯的糖水铺二楼,不够就延伸到街上。摆长桌,像意大利人的家庭宴。每个人带一道菜,一个故事。”

    “邵先生会来吗?”

    “会。”

    赵鑫笃定地说,“他会带一碗云吞面——不是酒楼的那种,是街边摊的,油汪汪的,上面漂着葱花的那种。”

    两人相视而笑。

    易拉罐再次轻轻相碰,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而此刻,在邵氏影城的放映室里。

    邵逸夫正独自一人,又把《甜蜜蜜》的粗剪版放了一遍。

    看到李翘吃面那场戏时,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连放映员都没听清。

    但银幕上的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纹路。

    ——那些纹路里,藏着他半个世纪的电影人生,和无数碗,混着眼泪咽下去的云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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