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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香港之夜》新曲新词诞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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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吃完面的呢?”

    许鞍华转身,愣了。

    随即她笑了,把边角料丢进纸篓:“百惠小姐,你来得正好。这场戏,我剪了七版,还在想哪个最好。”

    “那就看第八版。”

    山口百惠自然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未经修饰的,原始的。”

    许鞍华挑眉,看向赵鑫。

    赵鑫微微点头。

    画面亮起。

    ——东京中华餐馆。李翘一个人,两碗云吞面。

    邓丽君的歌声,像背景里的灰尘。

    飘着,落不到实处。

    镜头贴在林青霞脸上,近得能看见她睫毛每一次颤动。

    她吃得很慢。

    夹起一筷面,吹气,送入口中。

    咀嚼时,眼睛看着对面的空碗。

    那里本该坐着黎小军,现在只有一碗面,热气袅袅。

    咽下去。

    喉结动一下。

    再吃一口。

    吃到一半,她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微妙,像想起了什么可爱的事。

    但眼泪就在这时垂直落下,“嗒”一声,砸进面汤里,涟漪很小,很快就平了。

    她不擦。

    任由眼泪混进汤里,继续吃。

    一碗吃完,换另一碗。

    动作一模一样,连咀嚼的次数都像计算过。

    最后她掏钱包,日语流利得不像外国人:“いつもより美味しかった(比往常好吃)。”

    老板笑:“それはよかった(那真好)。”

    她走出餐馆。东京的夜风很大,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她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本合上的书,书脊上写满了字,但没人会去翻开。

    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画面暗下去。

    剪辑室里,只有机器散热的风扇声,呼呼的,像谁的叹息。

    山口百惠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许鞍华以为她睡着了。

    她才轻声开口:“她不是一个人。”

    “嗯?”许鞍华凑近。

    “她在和过去的自己吃饭。”

    山口百惠转头看林青霞,“对吗?一碗给‘还爱着黎小军的李翘’,一碗给‘必须忘记他的李翘’。两碗都吃完,两个自己就和解了。”

    林青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没擦,任由它们流。

    “是……”

    她哑声说,“拍的时候,导演一直喊‘停!你哭得太多了!’我说,导演,这不是哭,是……两个李翘在分一碗眼泪。”

    许鞍华也红了眼眶,低头摆弄胶片:“所以这版最好。因为真。”

    山口百惠忽然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李翘。

    “许导演,”

    她说,“这首歌,我想唱给李翘听。”

    “主题曲我们已经……”

    “不是主题曲。”

    山口百惠转身,眼睛在昏暗的剪辑室里亮得像星,“是一封回信。从观众席,寄给银幕里的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歌名就叫——《给李翘的信:我也在吃两碗面》。”

    许鞍华“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捂住脸,肩膀抖动。

    “这歌名……”

    她透过指缝说,“烂透了,也妙透了。”

    送山口百惠回半岛酒店的车,是一辆老式丰田。

    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夜露的味道。

    山口百惠把车窗摇下一半,让风灌进来,吹乱她的短发。

    “赵桑,”

    她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一首歌能救人吗?”

    赵鑫从副驾驶座回头。

    “不能。”

    他说得干脆,“但能变成一块浮木。溺水的人抓住了,能喘口气——喘口气,也许就能游到岸边。”

    山口百惠点头,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窗外,香港的夜景像一条发光的河。

    从深水埗流到尖沙咀,一路流淌着无数人的梦和惘。

    “我会好好唱这首歌。”

    她说,像在对自己立誓,“唱给所有在深夜,需要吃第二碗面的人。”

    车在半岛酒店门口停下。

    门童上前开门。

    山口百惠下车,站定,转身。

    霓虹灯在她身后,绽开一片斑斓的光晕。

    她站在光里,却像自带光芒。

    她用练习了一整晚的中文,一字一句,认真地像小学生背书:

    “今夜,吾心安处,此处是吾乡。”

    说完,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盛不下这个复杂的夜晚,倒像清晨第一缕光。

    “谢谢你们,”

    她鞠躬,“让我给‘家乡’这个词,找到了回音。”

    车驶离酒店。

    林青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阿鑫,”

    她轻声说,“我们做的这些事……会留下来吗?”

    赵鑫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半岛酒店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融进一片璀璨的光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不是‘事’会留下来。”

    他缓缓说,“是‘真’会留下来。”

    “真话,真心,真眼泪——这些像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万一呢?万一有一粒,在某个深夜,在某个需要第二碗面的人心里,发了芽呢?”

    林青霞睁开眼,笑了。

    “那陈伯的糖水铺,”

    她说,“就是最好的苗圃。”

    夜更深了。

    深水埗的糖水铺,陈伯正在关门。

    他拉下铁闸,忽然想起什么,又推上去,回到二楼。

    桌上,歌词手稿还摊在那里。

    墨迹已干,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陈伯小心地收起来,用牛皮纸包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好东西,”

    他自言自语,“要留给识货的人。”

    窗外,香港的夜还在继续。

    但有些歌,已经破土而出。

    有些回音,正在寻找它的原声。

    而这座城市,今夜又收留了几个寻找家乡的魂。

    ——用霓虹,用海风,用一碗还温着的糖水,和一首尚未被唱出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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