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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庸午夜审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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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稿子,塞进文件柜最底层那个抽屉。

    ——编辑部著名的“文学坟场”。

    那里躺着的,都是让他纠结过的稿子。

    有的文笔优美但情节平淡,有的创意惊艳但错字连篇。

    有的像这份一样,好得让人不安。

    关上抽屉时,他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对稿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零七分)

    金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桌上是明天副刊的清样,中间那块刺眼的空白像在嘲笑他。

    ——约好的连载作者,今天下午撂了挑子,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

    “查生,我真的写不出来了,脑子是空的……”

    开天窗。

    这对报纸来说,是重大事故,对《明报》这样的文化标杆更是耻辱。

    “所有备用稿都看过了?”

    金庸问副主编,声音里压着焦虑。

    “能用的都用了,剩下的要么质量不行,要么题材不合适。”

    副主编苦笑,“现在只剩投稿箱里那些……”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投稿箱里的稿件,能用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能在紧急时刻顶上连载版的,概率是零。

    金庸默默地站起身,走进外间编辑室。

    深夜的编辑部,空旷得像教堂。

    只有值班编辑在角落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旧文件柜上。

    ——那是五十年代的老家具,漆面斑驳,四个脚都用木片垫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最下面那个抽屉,”

    金庸忽然开口,“里面是什么?”

    值班编辑惊醒,慌忙擦口水。

    “那是……那是林家明放的稿子,他觉得退了吧可惜,不退吧又不符合标准,就塞那儿了。我们都叫它‘鸡肋抽屉’。”

    “打开。”

    “现在?查生,那些都是被筛下来的……”

    “打开。”

    抽屉被拉开时,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

    里面杂乱地堆着各种稿子,有的用牛皮纸包着。

    有的就几张散页,还有的封面都掉了。

    金庸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

    ——开始快速翻阅。

    他的速度很快,一页稿子在他眼里停留不到十秒。

    大部分确实平庸:

    有模仿他武侠风格,却只学到皮毛的。

    有堆砌辞藻却空洞无物的,有故作深沉却逻辑混乱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触到一叠异常厚实的手稿。

    《上海滩》,作者赵鑫。

    金庸挑了挑眉。

    这名字普通,标题也普通,但厚度不普通。

    他抽出稿子,就着编辑室昏暗的灯光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被文笔震撼。

    ——虽然文笔确实老练。

    ——而是被那种写法击中了。

    括号里的注释,那些“镜头”;

    “特写”;

    “慢镜头”;

    “画外音”;

    ……像一记记重拳,打在他某个深藏的认知上。

    金庸自己写武侠时,脑子里从来都是画面。

    萧峰聚贤庄大战,他看见的是仰拍镜头,英雄孤独立于天地;

    杨过小龙女十六年重逢,他设计的是慢镜头,花瓣飘落,人影渐近。

    但他从未把这些脑海里的画面意向,写进小说里。

    因为他觉得读者,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感受结果。

    而这个赵鑫,他把过程写出来了。

    不仅写出来了,还写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

    ……天经地义。

    金庸坐下来,忘记了自己膝盖的疼痛,忘记了开天窗的危机,忘记了桌上凉透的茶。

    他开始认真读正文。

    第一章读完,他看了眼时钟:十一点四十分。

    第二章读完,他摘下了眼镜。

    第三章读完,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怕稿子会跑掉。

    当他读到许文强撕画那段时,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八分。

    他拍案而起,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把值班编辑彻底吓醒了。

    “妙!太妙了!”

    金庸的声音,在空旷的编辑部回荡。

    “撕的不是画,是枷锁!是伪装!是这个吃人社会的一切虚情假意!”

    值班编辑战战兢兢地探头,看见查先生站在凌乱的办公桌旁,手里挥舞着一叠稿纸。

    眼镜滑到鼻尖,眼睛里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像是孩童发现宝藏时的狂喜,是作家遇见知音时的激动。

    “这个人……”

    金庸盯着稿纸上的字迹,手指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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