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定!定定定!”王玄清连喝七八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虚。
看热闹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不知谁先“噗嗤”笑出声,接着笑声就像瘟疫一样传开。先是低笑,接着是哄笑,最后连巷子两头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定不住啊道长!”
“法力不够啊!”
“再多念几句咒!”
王玄清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恼羞成怒,挥剑朝婉娘刺去——当然不是真刺,只是做做样子,想吓唬她。
可就在这时,婉娘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正点在王玄清的桃木剑尖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王玄清保持着前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他感觉一股温凉的气息从剑尖传来,瞬间流遍全身,然后他就像被冻住了一样,除了眼珠子,哪儿都动不了。
“道长?”婉娘收回手,歪了歪头,“您怎么不动了?”
王玄清想说话,可嘴唇像被粘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撤剑,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他就那么举着剑,定在婉娘面前一尺处,像个滑稽的木偶。
人群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看王玄清,看看婉娘,又看看王玄清。
“这、这是怎么回事?”
“道长真被定住了?”
“婉娘姑娘会法术?”
张富贵也傻眼了。他本以为请来个高人,能轻轻松松收拾了婉娘,夺了玉梳,哪想到是这么个局面。他冲上前,伸手去拉王玄清:“真人?真人您怎么了?”
一拉之下,王玄清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还是那个举剑前刺的姿势,僵硬得像根木头。
“哈哈哈——”不知哪个孩子先笑出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这回是真正的哄堂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我的娘,笑死我了!”
“这哪是捉妖,这是演滑稽戏呢!”
“张员外,您从哪儿请来的活宝啊!”
张富贵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带来的那几个伙计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小道童们见师父倒了,慌作一团,这个喊“师父”,那个叫“真人”,七手八脚地去扶,可王玄清浑身僵硬,扶都扶不起来。
婉娘走到王玄清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惊恐的眼睛,轻声道:“道长,做人要厚道。骗人钱财也就罢了,诬人清白,可是要遭报应的。”
她伸出手,在王玄清额头上轻轻一点。
王玄清只觉得那股束缚自己的力量瞬间消失了。他“哎哟”一声,手脚终于能动了,可浑身酸麻,像被抽了筋骨,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婉娘站起身,看向张富贵,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张员外,您还有什么指教吗?”
张富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连连摆手:“没、没有……误会,都是误会……”他朝伙计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扶真人起来,走,快走!”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抬起还在哎哟叫唤的王玄清,收拾起香案法器,灰溜溜地就要走。
“等等。”婉娘忽然开口。
张富贵后背一僵,慢慢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婉、婉娘姑娘还有何吩咐?”
婉娘走到香案前,拿起那面“照妖镜”,对着阳光看了看,又对着张富贵照了照,微微一笑:“这镜子不错,能照出人样。张员外,您说是不是?”
张富贵脸上红白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低头就走。他走得太急,在巷口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帽子都掉了。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王玄清被抬着经过时,挣扎着抬起头,看了婉娘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恐,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闹剧散场,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可议论却没停。
“看见没?婉娘姑娘那一下,真神了!”
“要我说,那道士就是骗子,婉娘姑娘是仙人点化!”
“张富贵这回可丢大人了!”
“活该!让他整天惦记人家姑娘的东西!”
王婶挤到婉娘身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婉娘啊,你没事吧?可吓死婶子了!”
周铁匠也走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婉娘姑娘,好样的!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客气!”
婉娘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多谢王婶,多谢周叔。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手心里,那柄从不离身的玉梳温润如初。刚才那一指,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只是觉得不能任由这些人欺负,下意识就那么做了。
门外,阿禾匆匆赶来。他刚在渡口听说这边出事,连船都没系就跑来了。看见婉娘家门口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小孩还在学王玄清僵直的样子玩耍,他拉住一个路人问:“大叔,刚才这儿……”
那大叔一看是阿禾,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哎哟阿禾,你没看见,可惜了!那张富贵请来个假道士,说要捉婉娘姑娘这个‘妖’,结果让婉娘姑娘一指定住,动都动不了!哈哈哈,可笑死个人了……”
阿禾听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皱起来。他走到婉娘家门前,轻轻叩门。
门开了,婉娘看见是他,微微一笑:“阿禾哥。”
“你没事吧?”阿禾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婉娘摇头,让开身子,“进来坐坐?”
阿禾进了屋,在桌边坐下。婉娘给他倒了碗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一时无言。
“我都听说了。”阿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张富贵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丢了这么大脸,他一定会想法子找补回来。”
婉娘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碗,水面上飘着几朵小小的桂花:“我知道。可我不能任他欺负。那玉梳是母亲留给我的,谁也别想夺走。”
阿禾看着她,忽然说:“婉娘,那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婉娘手一颤,茶水晃了晃。她抬眼看向阿禾,阿禾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单纯的疑问和关心。
“我不知道。”婉娘实话实说,“我就是……不想让他伤到我,就那么一指。”
阿禾点点头,没再追问,只说:“以后要更小心。张富贵这人,心眼小,记仇。”
“嗯。”婉娘应了一声,心里暖暖的。
窗外,夕阳西下,将青石镇的屋瓦染成一片金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夹杂着“我是王真人,定定定”的玩闹声。这个中秋,青石镇多了个笑话,多了个谈资,也多了些别的东西。
婉娘摩挲着袖中的玉梳,那温润的触感让她安心。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可她不怕。母亲说过,这玉梳会护着她。而且现在,她好像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抬眼看向阿禾,阿禾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屋外,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圆又亮。中秋的月亮,照得见人心,也照得见前路。